第256集: 津门暗流(2/2)
沈墨耘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灯下。
那是一枚温润的墨玉牌,形制古朴,边缘有细微磕痕,正面刻着与顾氏族徽相似的木浪星纹,但细节略有不同,木纹更苍劲,星位也有差异。玉牌中央,嵌着一小片颜色深暗、纹理奇特的木质薄片。
“这是……”
“这是陆脉的信物。托我传话的江南故人,姓吴。”沈墨耘缓缓道,“他让我问你:‘青山隐处,潮生何方?’”
顾念新如遭雷击!
“青山隐处”——指的是顾隐!“潮生何方”——问的是顾潮生之后人,即海脉下落!
这是只有知晓百七十年前金陵旧事核心之人,才能问出的切口!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涛骇浪,沉声答道:“青山依旧在,潮汐自有时。”
这是父亲笔记残片上,紧接在“陆脉顾隐携青山传承隐于江南”之后的一句暗语!他当时不解其意,只觉似诗非诗,此刻福至心灵,脱口而出!
沈墨耘眼中骤然爆发出光彩,他猛地站起,又缓缓坐下,长舒一口气:“果然……吴老没有看错。顾公子,请坐,我们时间不多。”
三、破碎的图谱
顾念新终于坐下,心知对方至少暂时可信。
沈墨耘快速道:“吴念水老先生,是你顾氏陆脉当代隐脉的守护者之一,也是当年了尘师傅的俗家侄孙。他手中持有部分顾隐传下的‘青山匠学’精要,多年来一直在江南暗中寻访散落的星火后裔,整理残存技艺。但他年事已高,且江南局势复杂,清廷耳目、欧阳家余孽、甚至东瀛和西洋的文物贩子,都可能在暗中关注。”
“吴老先生如何知道我?又为何托您来找我?”
“因为你父亲顾继鸿。”沈墨耘道,“约二十年前,吴老先生在南洋寻访时,曾与你父亲有一面之缘,暗对过切口,确认是海脉后裔。但你父亲当时志在‘融通中西’,并未完全认同‘星火’旧约,只答应保持联络。后来你父亲早逝,联络中断。直到数月前,吴老先生偶从上海报章上读到北洋水师学堂学员名录,见你籍贯姓名,心生疑虑,开始暗中调查。确认你身份后,又逢甲午事变,他判断时机已近,便托我北上寻你。”
“时机已近?”
“星火重聚之约。”沈墨耘压低声音,“吴老先生根据祖传零碎记载推断,真正的‘种子匣’——或者说,那套‘文明造物智慧图谱’的完整显现或启用,需要多个条件:一是特定天象地脉时机,二是陆海核心信物齐聚,三是足够多的星火后裔血脉共鸣,四是……国运震荡之节点,以为触媒。”
他看向顾念新:“甲午之败,便是这第四点。国运维艰,文明存续之危前所未有,或可激发出传承最深层的回应。吴老先生相信,宣统三年之约,或许会因这场大震动而提前显现端倪。他希望你——海脉螺钿的持有者、兼通中西匠学的新一代——能尽快南下,共商大事。”
顾念新脑中嗡嗡作响。一切线索都在此刻串联起来!残片、梦境、螺钿异动、甲午战败、吴念水的召唤……
“但我还在学堂……”
“学堂恐怕很快要有大变动。”沈墨耘面色凝重,“战败问责,李中堂(李鸿章)处境艰难,北洋系人人自危。你这等有西学背景的学员,要么被强征入伍充作下级技术军官,要么可能因‘背景复杂’被清查。吴老先生希望你早做决断。”
他顿了顿,从怀中又取出一个薄薄的油纸包:“这是吴老先生让我转交的。里面是‘青山匠学’中关于‘材性通解’与‘力纹图谱’的部分摘要,以及他根据这些原理,对北洋舰船某些结构弱点的推演分析……你看后便知,我华夏古匠学中,早有应对复杂应力、流体的直觉智慧,若能与西学测算结合,未必不能造出更好的船。”
顾念新接过油纸包,手微微颤抖。
“沈先生,您……究竟是何人?为何甘冒风险卷入此事?”
沈墨耘沉默片刻,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我祖上,姓欧阳。”
顾念新霍然站起,手已按向腰间——虽然他并无兵器。
“莫慌。”沈墨耘苦笑,“不是你想的那个欧阳。我这一支,早在明中期便因理念不合,脱离‘璇玑阁’核心,转而专注实务经营。到了我曾祖,更是彻底弃了那些虚妄的‘掌控造化’之念,只求以匠艺安身立命。到我父亲时,家道中落,我不得已进入洋行谋生。但我心中,始终记得祖训另一面——‘匠之极者,非为制器,乃为通理。’”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清澈:“我帮吴老先生,一为赎先人罪愆,二为……亲眼看看,顾氏守护的那个‘种子’,究竟能否真的让华夏造物智慧,在这三千年未有之变局中,活下来,甚至新生。”
室外传来约定的轻叩声——时间到了。
沈墨耘起身:“顾公子,早做打算。若决定南下,可到上海怡和洋行找我,我自有安排。切记,勿再与任何人提及今夜之事,包括学堂同窗。”
他吹灭油灯,仓库陷入黑暗。
顾念新握紧油纸包和胸口的螺钿,听到铁门轻启,沈墨耘与那精悍男子的脚步声迅速远去,融入码头夜色的潮声中。
他独自站在黑暗里,良久,才循原路悄悄离开。
回学堂的路上,他脑中反复回响着沈墨耘的话,手中油纸包似有千斤重。转过一个街角时,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
码头方向,三号仓库的轮廓在夜幕中沉默矗立。
而在更远处一栋西式建筑二楼窗后,一点雪茄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了一下,随即消失。
(第256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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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南下的抉择》
顾念新回到学堂,发现气氛更加诡异。斋务长通知他,提调处要“约谈”几名籍贯可疑的学员。
与此同时,他收到了两封信:一封来自上海,是沈墨耘的正式商业邀请函,以“洋行招募实习技术员”为名;另一封则来自苏州,是吴念水的亲笔信,笔迹苍劲,信中附了一小片陈旧的、带有焦痕的羊皮,上面绘有残缺的星图与水道图,旁注小字:“金陵旧卷,钟下水道全图,或为‘璇玑’终钥所在之一。速来。”
顾念新必须做出选择:留在岌岌可危的北洋体系内,还是孤身南下,踏入那场横跨两百年的宿命之约?而他也将第一次真正打开吴念水送来的“青山匠学”摘要,看到那些令他震撼的、古老智慧与甲午败因之间惊心动魄的印证……
海上的风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