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集 暗河遗珠(2/2)
“怎么传?鄂尔泰肯定在全城搜捕我们……”
“金陵不能待了。”顾隐挣扎起身,“我们先离开这里,去……”他思索着传承信息中的一处隐秘记载,“去句容山里。那里有顾氏早年设下的一处‘书窖’,本是预备藏书之用,后来荒废,但位置绝密。我们在那里落脚,养伤,整理所得。”
“然后呢?”
“然后……”顾隐望向北方,眼神悠远,“待风头稍过,你带着螺钿和我的书信,设法走海路,去福建,找海脉可能残存的联络点。将金陵发生的一切,青山公的传承概要,以及……了尘师傅的遗物,传过去。陆海星火,不能就此断绝。”
“那您呢?”
“我留在江南。”顾隐的声音很平静,“鄂尔泰不会善罢甘休,欧阳家的势力也还在暗处。需要有人吸引注意,也需要有人……重新整理陆脉星火。我会用青山公所授的‘隐匠’之法,改换身份,潜入市井工匠之中,慢慢联络散落的族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从今往后,顾氏匠学,不再追求恢弘巨制、庙堂重器。我们要做‘微尘之工’——藏于民间,化入寻常器物,传于口耳之间,待时而动。”
顾青河怔怔听着,忽然明白了这抉择的分量。这是从明处转入暗处,从台前隐入幕后,从传承一个显赫的匠学世家,变为守护一缕不灭的文明星火。
“我明白了。”年轻的海脉后人擦干眼泪,眼神逐渐坚毅,“我会把消息带到。隐叔公,您保重。”
两人在窑内稍作休整,分食了怀中仅剩的、被水泡软的干粮。天亮前,他们悄然离开废窑,分头消失在金陵城外初秋的晨雾中。
顾隐回头最后望了一眼玄武湖方向。那里,卧钟岗上的巨钟应已破碎,钟内秘密永埋。了尘的鲜血渗入河滩泥土,顾潮生的身躯冰冷在乱葬岗,顾山子生死未卜。
但有些东西,比青铜更坚固,比星辰更久远。
它此刻就在他的心中,随着呼吸起伏,随着血脉奔流。
四、钟破·鄂尔泰的挫败
同一时刻,卧钟岗。
永乐大钟的顶部已被重锤砸开一个狰狞的大洞。鄂尔泰亲自带人钻入钟内夹层。
空荡。除了冰冷铜壁上正在快速褪去、消散的奇异纹路,一无所有。地面那个已闭合的排水暗道入口,也被破坏的钟体结构掩埋大半,难以开启。
“大人,水下追兵回报,在一条岔道口发现打斗痕迹和血迹,但目标逃脱,只擒杀一名老僧。僧人身上除了一串普通念珠,别无他物。”
鄂尔泰面色铁青,手指抚过铜壁上最后一点正在消失的声纹痕迹,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藏的知识正从他指尖溜走。
“搜!方圆五十里,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两个逃掉的找出来!”他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命令。
“嗻!”
“还有,”鄂尔泰看向钟外晨光中逐渐清晰的金陵城,“查清楚那股黑衣人的来历。敢在本官眼皮底下抢食……哼。”
“大人,那口钟……”
鄂尔泰看了一眼破碎的巨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这口见证了两个朝代、承载了无数秘密的永乐大钟,此刻像一具被开膛破肚的巨兽尸体,沉默地卧在岗上。
“砸碎,熔了。”他最终冷冷道,“一点铜渣都不许留。”
他转身离去,步伐沉重。这一次,他看似赢了——捣毁了逆贼据点,击杀数人。但他清楚,最重要的东西,那些顾氏传承了六百年的核心秘密,很可能已被带走。
那就像一粒火种,已没入茫茫人海,没入时间的荒野。
而他知道,自己终其一生,或许都无法真正将其扑灭。
晨光彻底照亮大地。
卧钟岗上,工匠开始拆卸、砸碎巨钟。沉重的撞击声回荡在湖畔,惊起群群水鸟。
很远处的江边,一个樵夫打扮的身影驻足回首,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片刻后,转身没入山林,再不回头。
那是顾隐。
他怀中,贴身藏着一卷刚刚在废弃砖窑内、用炭笔匆匆记录在粗纸上的纲要——《青山匠学精要初录》。纸很糙,字很潦草,但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清霜凛冽,星火蛰伏。
但长河依旧东流,落日终将再升。
---
第三卷《长河落日》·清初篇,终。
---
“卷末时间跳跃提示”:
自康熙五十九年(1720年)金陵劫波,顾隐携青山传承隐入江南市井,顾青河南下寻访海脉,倏忽百余载。
王朝更迭,国运沉浮。顾氏匠学如潜流暗涌,在民间以“微尘之工”悄然传承,星火后裔散若星辰。
而今,时值——
清光绪二十年,甲午,公元1894年。
神州陆沉,西潮汹涌。旧匠学遇新世界,千年变局之下,顾氏子孙又当如何自处?那枚沧海螺钿是否已寻回海脉?青山传承在百余年间衍生出怎样的新枝?而关于“文明种子”的终极悬念,是否已在时光中悄然生变?
下一章,我们将聚焦顾氏新一代传人——
顾念新。一个生于南洋、学于西洋,却背负华夏古老匠魂的年轻学子。
他将亲历甲午国殇,见证器物与文明最惨烈的碰撞,并在时代裂痕中,做出属于他的抉择。
---
第五卷预告:《1894·沧海新声》
地点:天津紫竹林,北洋水师学堂宿舍。
深夜,一名二十出头的青年从噩梦中惊醒,枕边一枚幽蓝的螺钿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窗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报童嘶哑的叫喊:“号外!号外!牙山大败!倭舰袭我运兵船!”
青年抓起枕下那本手抄的《新匠学基础》笔记,手指抚过扉页上祖传的徽记,望向窗外黑暗的海面。
风暴,将至。
(第二百五十四集,暨第四卷清初篇完结章,完)下一卷,即将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