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江南烟雨·曼陀惊变(2/2)
“故人之后?”王夫人柳眉倒竖,冷笑更甚,“笑话!我曼陀山庄与阁下有何故旧可言?”
“实是覃某欲来此岛,观一观这冠绝天下的茶花,也见一见故人渊源所系之人。”覃佩的声音平和响起,打断了段誉的解释。他上前一步,目光沉静地看向王夫人,却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更悠远的因果。
“故人渊源?”王夫人柳眉倒竖,冷笑更甚,“我曼陀山庄与阁下有何渊源可言?”
“夫人可曾想过,”覃佩不答反问,目光扫过这精致却压抑的水榭,掠过王语嫣手中紧握的书卷,最终落回王夫人脸上,“琅嬛玉洞中包罗万象的武学典籍,源自何处?天下武学流派众多,为何独独此处,能近乎囊括逍遥一派之精要?”
王夫人脸色微变,眼神闪烁了一下。她自然知晓洞中藏书多数来自母亲李秋水,但这是她深藏的秘密。
覃佩继续缓缓道,声音带着一种追溯时光的渺远:“天山缥缈,灵鹫凌霄,秋水共长天一色。逍遥武学,本为求超脱自在,然人事纷扰,往往背离其宗。藏书于此,是福是障?守着先人遗泽,是承继,还是束缚?”
这番话,并未直接点明李秋水的身份和现状(西夏太妃),而是从“逍遥派武学渊源”这个更抽象、更本质的角度切入。既符合覃佩超然世外的视角(他不屑于具体爆料,而是点拨更高层面的“道”与“障”),也足以在王语嫣心中投下巨石——她日夜相对的武学宝库,竟有如此惊人来历?逍遥派是什么?“背离其宗”又指什么?这无疑为她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广阔、也更神秘世界的大门。
王夫人却是心头巨震。对方虽未直言,但“天山缥缈,灵鹫凌霄”暗指灵鹫宫与天山童姥,“秋水”二字更是直指她母亲名讳!这青衫人究竟知道多少逍遥派秘辛?她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喝道:“一派胡言!什么逍遥派,我听不懂!你休要在此故弄玄虚,妖言惑众!”
“是否胡言,夫人心中自有分辨。”覃佩语气依旧平淡,却转向了另一个更刺痛王夫人的话题,“正如夫人心中对段正淳之恨,与这满园以偏执浇灌的茶花有关一般。恨意滋养出的花朵再艳,根下亦是血沃的苦土。夫人囚于此岛,以恨为牢,困住的究竟是谁?是负心之人,还是自己那颗未曾放下、亦未曾真正看透的心?”
“住口!”王夫人猛地站起,手中茶花被攥得粉碎,花瓣簌簌落下。她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覃佩的话,前半段揭破了她与逍遥派(尤其是母亲)的隐秘关联,后半段则血淋淋地撕开了她最深的感情创伤。这种被完全看透、毫无秘密可言的恐惧和羞辱,远比直接的武力威胁更让她崩溃。“你到底是何方妖人?在此蛊惑人心!来啊,给我拿下!统统拿下!”
她尖声下令,水榭外立刻涌入数名持刀佩剑、面色冷硬的仆妇,杀气腾腾逼来。
段誉、钟灵连忙护在木婉清身前,拔出兵刃。木婉清咬牙强撑。
覃佩却只是轻轻一叹,目光扫过那些扑来的仆妇。
一股无形无质、却浩瀚如渊的气势,以他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并无凌厉的劲风,也无夺目的光芒,但那些凶悍的仆妇,却如同瞬间陷入了无形的泥沼,又像是被冻结在琥珀中的虫蚁,动作骤然凝滞,僵在原地,连眼皮都无法眨动,脸上只余下无边的骇然与恐惧。
王夫人瞳孔缩成针尖,惊得后退半步,差点跌坐回榻上。
覃佩不再看她,转而望向一旁因听到“逍遥派”、“琅嬛玉洞渊源”而陷入震惊与沉思的王语嫣,声音温和了几分,却直指核心:
“王姑娘,你熟读万卷,可知你读的是谁的路?守的是谁的城?洞中典籍是地图,但地图绘的是旧山河。你的脚,该去丈量属于自己的新天地了。是继续做这华丽樊笼中最博学的观画者,还是提笔,哪怕笨拙地,去勾勒属于自己的第一道线?茶花年复一年,开得再像,也不是去年那一朵了。”
王语嫣娇躯剧震,手中的书卷“啪”地一声滑落在地。覃佩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她从未被真正叩问过的心门之上。
是啊,我读的是谁的路?逍遥派……那是什么?与我何干?与我母亲、外祖母又何干?我一直以为,我读武学,是为了帮表哥,是为了不负这满洞藏书。可如果……这些书本身,就承载着一段我完全不知晓的、属于我血脉的过往与因果呢?
“勾勒属于自己的第一道线……”这句话,更是让她心尖发颤。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恐惧与巨大吸引力的冲动,在她心底萌生。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或许可以不是慕容复的附庸,不是母亲偏执世界里的一个安静装饰,也不是琅嬛玉洞的活目录。
我……我想知道。我想知道逍遥派是什么,想知道这些书真正的来历,想知道……我除了是王语嫣,是慕容复的表妹,还能是谁。
更重要的是——我想拥有力量,不是用来复国,不是用来杀人,而是用来……看清这一切,保护我想保护的,走出这困了我十几年的、看似繁花似锦实则冰冷无边的岛屿。
覃佩闻言,微微一笑,目光似乎能穿透她平静外表下的迷茫:“王姑娘既已读万卷书,何妨行一步路?‘知’是舟楫,‘行’方是彼岸。琅嬛玉洞藏书万卷,不妨以武入眼,亲身体悟,或能见一番前所未见的新天。”
“以武入眼……亲身体悟……”王语嫣娇躯一震,猛地抬头,眼中那抹黯淡被彻底点燃,化作坚定而明亮的光芒。仿佛长久以来的迷雾被拨开,一条清晰却充满挑战的道路出现在眼前。
王夫人见女儿与这神秘男子越谈越深,心中不安与烦躁更甚,厉声打断:“语嫣!休要再与此人多言!送客!”
覃佩不再多言,对段誉等人微微颔首。
段誉扶着木婉清,向王语嫣投去感激的一瞥。木婉清复杂地看了一眼王夫人,终是沉默转身。钟灵对王语嫣友好地笑了笑。
四人离开水榭时,湖上雨势已歇。天光破云而出,洒在烟波浩渺的太湖上,泛起万点金鳞。那些带雨的茶花,在阳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泽,美得不似人间。
王语嫣送至水榭门口,望着那青衫人登上小舟,身影渐渐融入湖光山色之中。手中书卷已被她无意识地攥紧。覃佩最后那句话,如同洪钟大吕,在她心中反复回响。
“琅嬛玉洞……以武入眼……”她轻声自语,长久以来被动接受、只为辅助他人的武学知识,此刻仿佛被注入了全新的、属于她自己的意义。
水榭内,王夫人颓然跌坐,怔怔望着地上那枝零落的“抓破美人脸”,艳丽花瓣衬着深色地板,刺眼如血。那青衫人的话,字字句句,都像最锋利的针,刺破了她用偏执、仇恨和疯狂维持了多年的外壳,露出了里面从未愈合、溃烂流脓的伤口。
“段正淳……段正淳……”她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却第一次,除了恨意之外,流露出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沉的悲恸与茫然。
小舟离岛,驶向烟波深处。段誉回头望去,曼陀山庄在渐散的雨雾中宛如仙岛,茶花如云,但他心中却无端生起一丝怅惘与寒意。那极致美丽之下,埋葬着怎样的偏执与哀伤?
木婉清靠坐在船中,望着湖水怔怔出神。方才岛上那一瞥,王夫人那与自己依稀相似的眉眼,还有心头那莫名翻涌的悸动与酸楚,究竟是何缘由?
覃佩立于船头,湖风拂动衣袂。
他知道,今日种下的因,会在未来结出不同的果。段誉的情缘纠葛,王语嫣的道心初萌,木婉清的身世疑云,乃至王夫人那扭曲的恨意……都将在太湖的烟波里,缓缓发酵。
(第三百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