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王府夜话 南行之意(2/2)
段正淳连忙扶起他,宽厚的手掌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喉头也有些发堵:“好了,好了,起来吧。去吧,好男儿志在四方,出去闯荡一番,见见世面,是好事。记住,你是我大理镇南王府的世子,一言一行,莫要堕了段氏的门风。也莫要……太过挂念家中。”这最后一句,他说得有些含糊,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似是愧疚,又似是对某些未知命运的隐忧。
一场关乎去留的家庭议谈,至此才算尘埃落定。席间的气氛也悄然发生了变化,最初的惊悸与担忧,渐渐被一种即将别离的惆怅与对未来的期许所取代。段正淳又问了覃佩一些行程上的打算,覃佩只道随意游历,或许先去江南看看。段正淳便吩咐管家,务必为世子和客人准备周全的行装、盘缠。
宴席散时,夜色已深。星子疏疏落落地缀在墨蓝的天鹅绒上,晚风带着大理夜晚特有的微凉与花草清气,拂过庭院。
段誉回到自己的院落“听雨轩”。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此刻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熟悉的芭蕉影子在月光下摇曳,心中却再也无法平静。既有挣脱樊笼、展翅高飞的兴奋与憧憬,仿佛已经看到了江南的烟雨楼台,听到了太湖的波涛拍岸;也有对父母、对这座生活了二十载府邸的深深眷恋与即将离别的酸楚。他从贴身的锦囊里,取出那两卷得自无量山琅嬛福地的旧帛——《北冥神功》与《凌波微步》,又默默回想脑海中那更为玄妙精深的《归墟纳元诀》与《云踪幻身步》的心法。白日里,覃先生关于“剑气通脉,意在沟通”的点拨,再次清晰地回响在耳边。前路茫茫,江湖浩渺,但冥冥中,他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指引着,走向一个既定的、却又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这种既忐忑又隐隐兴奋的感觉,前所未有。
而另一边,覃佩下榻的客院“竹韵居”里,却是另一番光景。钟灵正盘腿坐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地上,把她那个鼓鼓囊囊的随身小包袱打开,兴致勃勃地清点着“战利品”。王府的侍女们极会看眼色,知道这位跟着覃先生的小姑娘天真烂漫,特意送来了许多精巧的玩意儿和各色香甜的点心。钟灵拿起一个栩栩如生的面塑小猴子,又捡起一包用油纸包得妥妥帖帖的玫瑰鲜花饼,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前辈,你看!这个好看!这个肯定好吃!王府的人真好!”她叽叽喳喳,像只快乐的小雀儿。
覃佩没有坐在椅中,而是负手立在窗前。窗扉半开,夜风徐来,带着竹叶沙沙的轻响。他望着远处镇南王府层层叠叠的屋檐剪影,更远处是点苍山朦胧的轮廓,在星空下沉默如亘古的巨兽。他的目光平静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屋宇山川,看到了烟雨迷蒙的江南水巷,看到了曼陀山庄那片片如云似霞的茶花,看到了燕子坞参合庄冷清的水榭,也看到了那个满腹武学典籍、情窦初开却所托非人的王姑娘,以及她身边那个心比天高、命如飘萍的表哥慕容复。
“江南啊……”他轻轻自语,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关切,有洞察,也有一份超然的趣味,“段誉的江南,怕是不会只有杏花春雨呢。”
钟灵听见他的低语,抱着小包袱凑过来,仰着脸好奇地问:“前辈,我们真的要去江南吗?我听人说,那里有看不完的花,听不完的曲子,划不完的小船,是真的吗?”
“是啊,”覃佩收回目光,低头看着钟灵亮晶晶的眼睛,温和道,“那里水软山温,风景是与大理截然不同的好。不过,也有人心算计,悲欢离合,与这里并无不同。”
钟灵似懂非懂,但“风景好”三个字已经足够让她雀跃:“那太好了!段哥哥好像也特别想去呢,我今天看他好几次都望着东边出神。”
“他自有他非去不可的缘由。”覃佩的语气很淡,却仿佛洞悉了一切因果,“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有些泪,注定要一个人流。旁人能做的,不过是在岔路口点一盏灯,在风雨骤来时撑一把伞,或者,在他快要迷失时,轻轻拨开眼前的迷雾,让他自己看清脚下的路,和远方的光。”
他并不打算做一个全知全能的操控者,强行扭转命运的河流。那不仅无趣,也违背了“体验”与“成长”的本意。他能做的,是作为一个高维的旅伴,一个清醒的旁观者,在命运的乐章偶尔过于刺耳或即将滑向彻底崩坏时,轻轻调校一下某个音符的强弱;在人性的黑暗过于浓稠时,引入一丝更高视角的微光。仅此而已。段誉的情劫,他的身世谜团,他的江湖路,都需他自己去经历、去体悟、去解开。
“好了,”覃佩拍了拍钟灵的肩膀,“把这些零碎收好,早些歇息吧。明日一早,我们便动身。”
“嗯!”钟灵用力点头,欢快地跑回床边,小心翼翼地把她的宝贝们重新包好,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一个甜美的梦。
夜色更深沉了。镇南王府大部分地方都陷入了沉睡的宁静,只有零星几处还亮着灯。
刀白凤的佛堂里,长明灯的火苗稳定地跳跃着,映照着观音大士慈悲垂目的金身。刀白凤没有回房,她褪去了外袍,只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长发披散,直挺挺地跪在蒲团上。手中那串紫檀念珠已经被她攥得温热,每一颗珠子都被指尖反复摩挲,仿佛要从中捻出保佑儿子的力量。她嘴唇无声地翕动着,诵念着最熟悉的经文,可眉眼间那浓得化不开的忧虑、恐惧,以及一种近乎决绝的哀伤,却并非几句经文所能化解。二十年前的雨夜,天龙寺外,菩提树下……那些被她深锁在心底、几乎以为已经遗忘的画面,此刻无比清晰地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带着陈年的血腥味和雨水的冰凉,与今日段延庆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重叠在一起,让她浑身发冷,不由自主地颤抖。她只能更紧地抓住念珠,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一遍遍祈祷,祈祷佛祖庇佑,祈祷那个秘密永远沉寂,祈祷她的誉儿……能平安归来。
而在段正淳的书房“养正斋”,窗纸上也映着一个徘徊不去的剪影。他并未处理公务,只是背着手,在满架的书卷和墙上的地图前缓缓踱步。时而停下,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发出一声悠长而复杂的叹息。那叹息里,有对儿子成长的欣慰,有对他远行的不舍,有对江湖风险的担忧,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过往某些抉择的惘然。最终,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下来,化作一声更低、更轻的喟叹,消散在带着墨香与夜露气息的空气里。
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东方的天际只透出一抹鱼肚白,几颗晨星犹自恋恋不舍地闪烁着。镇南王府却已早早苏醒,忙碌起来。
府门前,青石板铺就的宽敞空地上,三匹骏马已经备好。覃佩的青马依旧神骏非凡,顾盼间自有灵性;段誉骑的是一匹毛色油亮、四蹄健硕的黑色良驹;钟灵则换了一匹更为温顺漂亮的枣红小母马,马鞍上还特意加了软垫。另有几个精干的王府侍卫牵着两匹驮行李的健骡,恭敬地候在一旁。
段正淳和刀白凤并肩站在府门前的石阶上,前来送行。段正淳换了一身常服,气度沉稳,只是眼底有着掩饰不住的微红。刀白凤显然一夜未眠,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但神色已经勉强镇定下来,只是紧紧抿着嘴唇,目光一刻也不离段誉。
段誉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头发用玉冠束起,背负行囊,腰悬长剑。少了平日的文弱书卷气,多了几分干练飒爽,虽然脸庞依旧俊秀,眼神却比昨日更显明亮坚定。他在马背上坐稳,最后回头,望向阶上的父母。
“父王,母妃,孩儿……这便去了!”他抱拳,声音清朗,在清晨的微寒空气里传开。
“去吧,誉儿。”段正淳上前一步,仰头看着马背上的儿子,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记得你答应你母妃的话!一路……珍重!”
“誉儿!”刀白凤终于忍不住,向前追了两步,泪水再次盈眶,“一定要……一定要好好的!娘……娘等你回来!”她用力挥着手,仿佛这样就能把所有的牵挂和不舍都挥出去,化作护佑儿子的祥云。
段誉喉头一哽,用力点头,几乎不敢再看母亲含泪的眼睛,怕自己也会落下泪来。他转向覃佩。
覃佩早已端坐马上,青衫被晨风微微拂动。他对着段正淳和刀白凤的方向,在马上欠身,颔首致意:“王爷,王妃,请留步,多多保重。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日有缘,自会再见。”
他的话语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段正淳和刀白凤都郑重地还礼。
“先生,拜托了!”
覃佩不再多言,轻轻一抖缰绳。那匹青马仿佛通晓人意,发出一声清越的嘶鸣,前蹄微扬,随即稳稳落下,迈开了步子。马蹄铁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嗒嗒”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段誉最后看了一眼王府巍峨的门楣,看了一眼阶上父母越来越小的身影,一咬牙,勒转马头,跟了上去。钟灵也兴奋又有些不舍地朝王府方向挥了挥手,然后催动小红马,紧紧跟在后面。
三匹马,两匹驮骡,在侍卫的随行下,缓缓离开了镇南王府门前,踏上了被晨露微微润湿的、通往东方的主道。初升的朝阳刚刚跃出点苍山的山脊,将第一缕金光泼洒下来,恰好照亮了他们前行的身影,在身后拖出长长的、充满希望的影子。
大理城的城门在望,城外是更广阔的天地,是传说中如诗如画的江南,是波诡云谲的江湖,也是段誉人生中,真正独立闯荡的第一页。
而身后,镇南王府的轮廓渐渐模糊,最终与苍山洱海一起,融入了氤氲的晨光与父母深长牵挂的目光之中。新的故事,即将在东方展开。
(第三百三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