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菩提台下 旧恨新声（2/2）

这声咳嗽平平无奇。

但听在段延庆耳中，却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又似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他狂攻的气势骤然一滞，体内奔腾的戾气与杀意，莫名地被一股平和却无可抗拒的“静”的力量所干扰、抚平了一瞬。那根疾刺而出的铁杖，在距离段誉咽喉只有寸许时，硬生生顿住了。

段延庆骇然转头，鬼火般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聚焦在覃佩身上。这个从一开始就被他下意识忽略的青衫客，此刻在他感知中，突然变得如同深渊般不可测！刚才那一瞬间的心神凝滞，绝非错觉！

覃佩迎着他的目光，神色依旧平淡，仿佛只是无意间清了清嗓子。他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段誉，又看向段延庆，缓缓道：“段先生心中之恨，如山如海。然则，仇恨如火，焚人亦焚己。世子段誉，自幼长于王府，于旧日恩怨并无牵扯。以他为质，逼段王爷就范，或能逞一时之快，可除了让这仇恨的链条多缠绕一环，于先生心中真正所求的‘公道’或‘解脱’，又有何益？”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与穿透力，竟让段延庆暴戾的心绪为之一清，生出些许茫然。真正所求的？他此生所求，不就是复仇，夺回本属于自己的皇位吗？可为何，在这青衫客平淡的目光下，这支撑了他数十年的信念，竟显得有些……空洞？

“你……你是谁？”段延庆嘶声问，语气中的狠戾不觉已减弱了几分。

“山野闲人，偶经此地。”覃佩答非所问，“只见这菩提古树，历经风雨，依旧亭亭如盖，荫庇一方。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执着于旧日枯枝败叶，不如抬头，看看当下是否仍有新芽可发。”

这话玄之又玄，段延庆听得似懂非懂，但胸中翻腾的杀意，却实实在在消退了不少。他再看段誉，只见那年轻人虽面色苍白，气息不稳，但眼神清澈，望着自己的目光中，除了惊惧，竟真的没有多少仇恨，反而……似乎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这同情，像一根细针，莫名刺中了他心底最柔软、也最不愿面对的角落。他猛地烦躁起来，厉声道：“花言巧语！今日看在枯荣老和尚和……和你的面上，暂且作罢！段誉，告诉段正淳，他的好日子，长不了！我们走！”

说罢，竟不再停留，铁杖一点，身形飘忽，已掠出数丈。叶二娘、岳老三、云中鹤见状，虽不明所以，也连忙跟上，四大恶人转眼间消失在寺前山道之中。

一场风波，竟以这种方式骤然平息。

段誉脱力般后退几步，靠在菩提树干上喘息，心中后怕不已。方才那生死一线的感觉，以及段延庆那充满毁灭气息的恨意，都让他心悸。可奇怪的是，那人最后看自己的眼神……

枯荣大师深深看了覃佩一眼，合十道：“覃先生真乃妙人。片语之间，竟能化戾气为祥和。老衲佩服。”

覃佩微笑摇头：“非我之能，是他心中除恨之外，本有一线未泯之灵光，只是被尘埃遮蔽太久。今日机缘巧合，借贵寺宝地菩提清净之气，略作拂拭而已。能否真正照见，尚需时日与更大的机缘。”

他走到段誉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日经历，可有所悟？”

段誉茫然抬头，想了想，道：“恨……真的好可怕。能将一个人变成那样。可是……先生，我总觉得，他好像……也很可怜。他说的那些，是真的吗？我爹爹他们……”他隐约感到，家族的旧事，恐怕并非表面那般简单。

“真真假假，是是非非，往往纠缠难分。”覃佩望向恶人消失的方向，目光悠远，“很多事，需要合适的时间，由合适的人，来揭开。在此之前，妄加揣测，徒增烦恼。你只需记得，无论真相如何，你今日之应对，并无差错。保持这份仁心与清明，足矣。”

段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钟灵跑过来，拍着胸口：“吓死我啦！那段延庆好凶！段哥哥你的步子真厉害！跟泥鳅似的！”

被她这么一打岔，气氛松缓不少。枯荣大师邀覃佩再回寺中饮茶，覃佩婉拒，言道既已赴约，便不叨扰，欲带段誉、钟灵告辞离去。

离开天龙寺，回镇南王府途中，段誉沉默良久，忽然对覃佩道：“先生，我想……我或许该离开大理一段时间。江湖虽险，但似乎能让人更快看清一些东西。总是待在王府，有些事，我可能永远也想不明白。”

覃佩颔首：“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出去走走，甚好。接下来，可想去江南看看？听说那里的风光，与大理又是不同。”

段誉眼睛微亮，点了点头。江南，曼陀山庄，神仙姐姐……还有那未知的江湖，在等待着他。

而菩提树下那一场充满恨意的凝视，以及那连当事人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微妙感应，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虽暂歇，影响却已悄然种下。

（第三百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