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事了拂衣 深藏功名(2/2)
几乎是同一时刻,远在京城胡同深处那座静谧的覃家小院。
正在厨房里忙着准备晚餐、氤氲着饭菜香气的柳玉琴,拿着汤勺的手忽然毫无征兆地一顿,心头毫无缘由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怅惘与空落之感。那感觉,就仿佛生命中某个极其重要、如同基石般的部分被轻轻抽离,让她瞬间有些失重般的恍惚,却又缥缈得如同指尖流沙,抓不住任何具体的痕迹。她下意识地停下动作,转头望向窗外景山那模糊的轮廓,口中不自觉地喃喃低语:“佩佩……”
书房内,正伏案批阅着厚厚文件的覃卫国,那支跟随他多年的钢笔尖,在一份报告的签名处停留了许久,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点。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感应让他猛地抬起头,眉头紧锁,望向虚空。他分明感觉到,儿子似乎就在刚才,完成了一件极其宏大、关乎深远的重要事情,一种混合着无比骄傲与淡淡离愁的复杂情绪,如同潮水般无声地漫上心头,久久不散。
而在自己整洁的房间内,正对着电脑屏幕查阅经济数据的覃琳,心脏没来由地快速、有力地跳动了几下,一阵心悸之感掠过。紧接着,一段段与弟弟覃佩从小到大的相处画面——那些温暖的、拌嘴的、相互支持的点点滴滴——异常清晰且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无比鲜活。她怔了怔,有些困惑地放下鼠标,伸手轻轻按住了自己的心口,那里,有种微酸的暖流在涌动。
庭院中,正背着手缓缓散步、沉思着家国大事的覃铮老爷子,稳健的步伐蓦地停下。他仰起头,望向暮色四合、星辰初现的苍穹,他那饱经风霜、早已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心湖,此刻竟也清晰地泛起一丝微澜。他仿佛能感受到,那只一直于无形中推动着棋局、默默守护着家族与国家前行的“手”,在完成最后的、也是最为关键的落子之后,正以一种无比洒脱的姿态,悄然收回,将其目光与力量,投向了凡人无法想象的、更为广阔无垠的天地。老爷子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夜气,目光中充满了洞悉一切的了然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最终,所有这些都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蕴含着无尽感慨与祝福的叹息,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周遭渐起的晚风之中。**
覃佩立于景山之巅,家人那细微却真实的灵魂波动,透过无形的血脉联系与深植于他们灵魂本源的时序烙印,如同最精密的琴弦被拨动,在他那古井无波的心间,漾开了一圈圈温暖而复杂的涟漪。他的嘴角,泛起一丝极淡、极浅,却蕴含着无限温情与慰藉的弧度。
他没有再留下任何多余的叮嘱,也没有与尘世中任何一位亲友进行形式上的道别。到了他如今的境界与所处的位置,过多的言语牵绊与世俗礼仪,反而成了赘余与干扰。这份跨越空间阻隔、直达灵魂深处的微妙感应与无言默契,已是此刻最圆满、也最合适的告别方式。
夕阳终于彻底沉入了西山最后一道蜿蜒的轮廓之下,天际只余最后一抹如同燃烧余烬般的绚烂晚霞,将天地映照得一片瑰丽而朦胧。也就在这昼夜交替、光影最为迷离、现实与虚幻仿佛失去界限的刹那,覃佩那独立山巅的身影,在石铮三人无比专注而虔诚的注视下,开始变得模糊、透明,仿佛他本身便是由这漫天霞光与渐浓的暮色凝聚而成,此刻正自然地、和谐地重新融归于其中。没有引起丝毫空间的波动,亦未惊动山间任何一片栖息鸟雀的羽毛,或是任何一片已然泛黄欲坠的秋叶。
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淡出了这个他亲手塑造、并将其推向一个全新时代高峰的九十年代末的历史舞台。
几乎在他身影于此界完全消逝的同一瞬间,他那浩瀚无边的意识主体,已然安然回归至那处超脱于诸天万界、凌驾于所有时间线之上的玄妙之境——“寰宇推演殿”。无尽的星辰生灭、法则脉络如同具象化的溪流在他周围环绕、流淌;来自不同维度、不同时空的“他我”化身的经历、感悟与智慧,开始如同百川归海,向他汇聚而来。他需要在这绝对的静谧与至高之地,沉淀此次“九十年代梦想线”实践中的所有收获,整合所有“他我”的经验与视角,进行更深层次、更广维度的推演与修行,为应对那未来注定会到来、然其具体时机与形态尚在迷雾之中的、源自维度之外的宏观挑战与文明试炼,积累更为雄厚、更为坚实的底蕴与力量。
景山之巅,晚风依旧轻柔地吹拂着,松涛阵阵,仿佛方才那长时间的凝视与最终的消散,都只是山色黄昏间的一场幻梦。
山下,京城已是华灯初上,万家灯火如同地上的星河,与天际初升的星子交相辉映。九十年代末的这座城市,沐浴在一片祥和、繁荣且充满无限希望的温暖光芒之中。校园里,传来莘莘学子晚自习时朗朗的读书声,清脆而富有朝气;工厂区,新型自动化机器运转的规律轰鸣,奏响着工业现代化坚定不移的乐章;街头巷尾,收音机与电视里流淌着《秦始皇·东出》气势恢宏的宣传曲调,与人们茶余饭后对即将到来的新世纪那满怀憧憬的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一个更加自信、更加强大、也更加开放的华夏,正以其不可阻挡的步伐,昂首阔步,坚定地迈向充满机遇与挑战的崭新纪元。
一个时代的强音已然奏响,其声磅礴,其韵悠长,余音绕梁,必将回荡于历史的长廊。
而那位最重要的执棋者与奠基人,已功成身退,深藏功与名,不带走一片云彩。他的目光,已越过此界的崇山峻岭与璀璨星河,投向了那更为浩瀚无垠、也必然更具挑战的诸天万界与渺茫难测的未来时空。只在几位至亲的灵魂深处,留下了一缕若有若无、却足以跨越时空阻隔、永恒存在的温暖牵挂与微妙感应,如同夜空中最遥远却始终恒定指引方向的星辰。
(第三百一十一章完)
(九十年代梦想线,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