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疾风劲草 王榻惊变(1/1)
老宗正在朝会之上那番看似平和、实则力逾千钧的仗义执言,如同一块投入奔腾激流的万钧巨石,虽未能彻底改变河道的最终流向,却也让那汹涌向前的河水为之一滞,浪花翻涌间,清晰地显露出水下潜藏的、足以颠覆舟楫的坚硬暗礁。拥立成蟜的汹汹之势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暂时遏制,强行按下了暂停键,但整个咸阳宫中的气氛非但没有因此缓和,反而愈发紧张凝滞,如同一张被拉至满月的强弓弓弦,紧绷欲裂,弥漫着一触即发的危险气息。
吕不韦下朝之后,表面依旧维持着身为相国的雍容气度,看不出丝毫异样,然而一回到戒备森严的相国府深处,其脸色瞬间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几乎能滴出墨汁来。老宗正那无可撼动的宗室地位,以及其背后所隐约代表的、一部分宗室元老的集体意志,是他无法像对付那些没有根基的普通官员那样,凭借权势轻易碾压或构陷的。这股力量的显现,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他心头,让他愤怒之余,也更加清醒、更加坚定了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尽快彻底解决嬴政这个心腹大患的决断。
“明路受阻,暗路亦屡屡不畅……”吕不韦回想起之前针对北地王翦的失败行动,以及兰池宫门前那场虎头蛇尾的挑衅,眼中寒光更盛,如同毒蛇吐信,“此子身边,定有高人暗中护卫,且其所能调动的势力盘根错节,隐秘难测,远超本相最初预估。”他清晰地意识到,常规的刺杀、构陷、离间等手段,在对方似乎早有预料且具备某种神秘反击能力的情况下,效果已然大打折扣,甚至可能打草惊蛇,反噬自身。
“既然如此,那便不行小道,直取中枢,行那釜底抽薪之策!”吕不韦猛地一掌拍在坚硬的紫檀木案几之上,震得杯盏作响,他对肃立一旁的心腹谋士与罗网核心头目下达了不容置疑的指令,“传我命令,自即日起,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资源集中起来,全力做好两件事:第一,严密控制宫禁,尤其是大王寝宫周围,要做到铁桶一般!任何消息,未经本相允许,不得外泄半分!任何非我阵营之人,尤其是兰池宫方面,不得以任何理由靠近大王寝宫!第二,倾尽全力,不惜一切代价,推动成蟜王子继位!大王病体沉疴,药石罔效,就在旦夕之间,必须抓住这最后的机会,造成新王继位的既定事实!只要新王顺利登基,大义名分已定,届时,一个失去父王庇护、无权无势的公子政,是圆是扁,生死荣辱,还不是由我们随意拿捏?”
他决定不再与嬴政及其背后那些隐藏的势力在细节上纠缠消耗,而是要直奔终极目标——彻底掌控王权更迭的过程。只要赢异人驾崩,成蟜在他的全力扶持与运作下顺利继位,那么一切现有的反对声音都将失去法理依据,变得苍白无力,而嬴政本人,更将成为砧板上待宰的鱼肉,再无翻身之日。
兰池宫内,嬴政通过赵高那日益灵敏、却也感受到巨大压力的信息网络,敏锐地察觉到了吕不韦策略的陡然转变。宫中的气氛明显变得更加肃杀,以往还能通过某些隐秘渠道偶尔传递出关于秦王病情或朝议动向的只言片语,如今这些渠道也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扼住,变得异常沉默,甚至有几个线人彻底失去了联系。一种无形的、却又巨大无比的压迫感从咸阳宫的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仿佛整个恢弘的宫苑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囚笼,而兰池宫,正是这囚笼中最受关注的焦点。
“聂兄,吕不韦似乎已经改变了策略。”嬴政屏退左右,只留聂青在静室之中,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他不再试图直接针对我们进行试探或打击,而是转而加强了对父王寝宫的绝对控制,意在彻底隔绝内外联系,为其扶植成蟜上位铺平道路,扫清一切障碍。”
聂青微微颔首,他的目光悠远,仿佛能够穿透层层叠叠的宫墙与殿宇,直接看到那日益沉重、缠绕在秦王寝宫上空的帝王死气,以及其中交织的无数权欲与算计之网:“紫微帝星,光华将尽,摇摇欲坠。其周天域内,暗星争辉,煞气弥漫。吕不韦此举,虽显急躁霸道,不留余地,却也是眼下对他而言,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他欲借改天换地之大势,行那碾压之举,让我等纵有千般谋划,万般准备,若无法介入其中,亦如同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终将无施展之地,徒呼奈何。”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难道就只能在此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他奸计得逞?”嬴政感到一阵强烈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紧迫感攫住了心脏。他深知,一旦让吕不韦的谋划成功,成蟜登基,那么不仅仅是他个人的生死,他身边所有追随他、保护他的人,如聂青、赵高、李昱,乃至北地的王翦、蒙武,朝中那些隐约流露出善意的大臣,他们的命运,都将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静观其变,等待时机,在此刻已非良策。”聂青的语气转冷,周身那股超然物外的气息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一种引而不发、却锐利无匹的锋芒,“彼欲以强权隔绝内外,铸造铁幕,我便要让他知道,这世间,有些联系,是源于血脉气运,是他无论如何也隔绝不了的!有些声音,是源自人心公义,是他无论如何也封锁不住的!”
他转向嬴政,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劈开眼前的重重迷雾:“是时候了,政弟。动用我们这些时日以来,小心翼翼布下的所有暗棋。让白起、范雎,抛开所有顾忌,全力发动!目标,非是强攻宫禁,那是以卵击石。而是要搅动咸阳风云,让这座城池,让秦国上下所有的有心之人都知晓,继承大统之事,远未尘埃落定,尚有争议!让吕不韦无法顺理成章、悄无声息地完成这权力的交接!”
嬴政心领神会,这是要在吕不韦试图控制的舆论铁幕上,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与渠道,撕开一道道口子,将不同的声音、将潜在的危机暴露在阳光之下!这是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信息战与舆论战!
指令通过那枚与他心神相连的玄鸟玉佩,带着嬴政破釜沉舟的决绝意志,迅速而隐秘地传达到了隐匿于暗处的武安君白起与应侯范雎手中。
白起的回应透过神念传来,带着沙场特有的铁血与不容置疑的效率:“某家已令潜伏于咸阳城内各处的旧部死士,以及北地军中绝对可信之人,即日起,于市井酒肆、军营外围、官署巷道,散播消息:言公子政贤明果毅,有昭襄王、孝公之遗风;言吕不韦专权跋扈,欺大王病重,欲立幼主以图长久自专;言大王病重,恐有奸佞隔绝内外,阻塞圣听!纵使杀头,血流五步,亦要让这声音传遍咸阳!让这疑虑,种入人心!”
范雎的谋划则更为精细老辣,如同一位高超的棋手,落子无声却处处关键:“朝堂之上,当有更多‘忠直之士’不畏强权,发出声音。那几位已与我们有所接触、心怀社稷的官吏,可暗中联络更多对吕不韦专权跋扈早已不满的同僚,不必明言拥立公子,以免授人以柄,只需在各类场合,反复强调‘立储当以贤德为先,长幼有序亦需考量’、‘需防权臣蒙蔽圣听,擅行废立’、‘应静待大王明确旨意,不可操之过急’。同时,可将吕不韦近年来一些结党营私、把持朝政、排除异己的具体事例,通过迂回巧妙、难以追溯的渠道,透露给那些尚在摇摆观望的宗室成员和手握实权的重臣,加深其戒心。此外,王翦在北地接连取得的扎实军功,以及其刻意营造的‘忠勇为国、不涉党争’的纯臣形象,亦需加大力度宣扬,此乃稳定军方情绪、争取中立派系支持的重要筹码!”
这两股力量,一者在野,利用市井军营的舆论浪潮;一者在朝,撬动官僚体系的潜在力量。一明一暗,一野一朝,如同两把经过精心打磨的无形利刃,开始向着吕不韦精心编织、看似固若金汤的权力之网,发起了全面而坚决的冲击,意图在其上撕开裂痕。
然而,就在这暗流汹涌澎湃、双方角力进入白热化的关键时刻,一个所有人预料之中、却又因其真正降临而足以改变一切格局的消息,如同九天惊雷般猛然炸响,瞬间传遍了咸阳权力顶层的核心圈子——秦王赢异人病情于夜间急剧恶化,呕血不止,陷入深度昏迷,太医令会同所有宫廷御医会诊后,已暗中暗示回天乏术,王驾崩恐就在这一两日之内!
吕不韦第一时间收到密报,立刻以最快的速度赶赴王宫,并以“护卫大王静养、防止奸人惊扰圣驾”为名,下令彻底封锁整个宫禁!所有宫门、通道,皆换由他最亲信的郎官和罗网核心成员层层把守,许进不许出,尤其是所有可能通往兰池宫方向的路径,更是被重兵围得水泄不通,如同铁桶一般!同时,他急召成蟜入宫,命其侍奉于王榻之前,寸步不离,竭力营造出一种“父慈子孝、临终托付”的紧迫景象与舆论氛围。
霎时间,兰池宫仿佛彻底沦为茫茫大海中的一座孤岛。赵高和李昱凭借以往人脉与手腕派出的所有试图打探消息或建立联系的努力,都被宫外冰冷而无情的封锁线无情阻断,外面世界的一切声音、一切动向,似乎都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死一般令人窒息的寂静,以及那无处不在、如同芒刺在背的严密监视。
“聂兄!”嬴政感受到那几乎凝成实质、令人呼吸困难的封锁与压迫,他明白,决定所有人命运的最后时刻,已经到了!宫禁已彻底封锁,我们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几乎被完全切断!吕不韦这是要不顾一切,强行扶植成蟜上位了!”
聂青静立于庭院之中,负手望天,其身姿挺拔,周身的气息却与这极度压抑的环境格格不入,反而有一种潜龙在渊、引而不发的磅礴锐利。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因紧张与决绝而绷紧身躯的嬴政,目光深邃如同容纳了万古星辰的夜空,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政弟,吕不韦能封锁宫墙,却封锁不了我们早已播撒于朝野上下的种子,封锁不了人心深处对公义与正统的向背,更封锁不了……那冥冥之中,已然有所归属的天命!”
“此刻,已非潜龙深藏、韬光养晦之时。当以此兰池宫为引信,让那些隐藏于各处、尚在观望的力量,看清他们真正应该汇聚的方向!也让这看似被铁幕笼罩的咸阳宫,听见你这真龙血脉,那不甘蛰伏、欲要撕裂长空的——龙吟初响!”
(第二百四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