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王庭暗涌 以退为进(1/1)
吕不韦的暂时沉寂与战略收缩,并未给偌大的咸阳宫带来真正的宁静,反而如同夏日雷暴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闷热与低气压,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敏锐感知到局势变幻的人心头。兰池宫因此获得了一段难能可贵的喘息与发展之机,但嬴政内心深处警钟长鸣,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认识到,这短暂的平静之下,酝酿着的是更加汹涌、更加致命的暗流。他不敢有丝毫的麻痹与懈怠,几乎将全部的精力与时间,都疯狂地投入到自身的修炼、对百家学说的钻研,以及对手中日渐繁杂、延伸向各处的信息网络的梳理与掌控之中。
这一日,赵高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呈上了一份看似寻常的宫中用度记录。然而,其中几条被朱砂subtly标记的信息,却让嬴政的目光瞬间凝滞,握着竹简的手指微微收紧。记录显示,秦王赢异人近来病情似有反复,召见太医令的次数明显增多,且宫中用于安神定魄、吊命续气的珍稀药材,如百年老参、雪山灵芝等,消耗数量急剧增加,这绝非寻常调理之象。
“父王的身体……”嬴政放下竹简,起身走到窗边,眉头紧锁,望向秦王宫的方向,眼中情绪复杂难明。他对自己这位血缘上的父亲,感情始终交织着矛盾。既有天然的血脉牵连与孺慕之思,亦有其早年将自己与母亲赵姬弃于赵国、饱尝艰辛而产生的深刻隔阂与一丝难以言说的怨怼。但无论如何理智分析,赢异人是当今秦国的王,是这架庞大战争机器的核心。他的健康状况,如同帝国的心跳,直接关系到整个秦国的稳定与未来走向,也必将深刻影响吕不韦、成蟜,乃至他自身这艘尚未完全起航的小舟,将会被抛向何方。一旦王座动摇,引发的将是席卷一切的惊涛骇浪。
“聂兄,您对此事如何看?”嬴政转过身,目光投向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聂青,声音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沉重。
聂青双眸微阖,周身似有若无地流转着一层常人无法感知的微光,仿佛他的神念已穿透宫墙,与冥冥中的某种宏大存在相连。片刻后,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深邃如同星空,语气带着玄奥的韵律:“紫微帝星,居于中天,统御四方。然近日观之,其光华略显晦暗摇曳,周遭隐有灰黑阴翳缠绕流转,非是吉兆。人间帝王,承一国气运,亦受万民因果,寿数有定,病痛无常,此乃天数。然,天道循环,此消彼长,旧力未去,新力已生,星移斗转,亦是恒常之理。”
他的话语依旧充满隐喻,但嬴政凭借日益增长的悟性与对聂青的了解,清晰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关键信息:父王的身体恐怕真的出了严重问题,帝星晦暗,意味着王权可能面临更迭。这对于羽翼未丰、强敌环伺的他而言,无疑是巨大的危机,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但危机之中,往往也蕴藏着前所未有的机遇,若能把握住这新旧交替的混沌时刻,或许便能乘风而起,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然而,前提是,他必须在那决定性的时刻到来之前,拥有足够强大的自保之力,乃至……反击之能!
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如同无形的巨手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悸。但随之汹涌澎湃而来的,并非恐惧与退缩,而是被这极致危机感彻底点燃的、更加炽烈昂扬的斗志与刻不容缓的紧迫感。时间,从未像此刻这般宝贵而残酷。
几乎就在嬴政收到消息的同一时间,深居于相国府,掌控着庞大情报网络的吕不韦,也通过安插在宫中最隐秘的渠道,收到了更为详尽、甚至包含太医私下诊断意见的关于秦王病情的密报。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往日更加沉肃冷硬,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察觉的波澜。他与卧榻之上的秦王赢异人,关系太过特殊复杂。既有不可逾越的君臣名分,亦有早年于邯郸互为倚仗、雪中送炭的贫贱之交,更有后来倾尽家财、运作谋划,助其归秦并最终登上王位的拥立之功。赢异人不仅是他的君主,某种程度上,也是他权力大厦最核心的基石之一。一旦赢异人撒手人寰,他这看似权倾朝野的文信侯、仲父,其地位将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与变数。他全力扶持的公子成蟜,虽看似易于掌控,但稚子心性,能否在惊涛骇浪中稳住王座,能否始终对他言听计从,皆是未知之数。而那个在兰池宫中不声不响、却屡屡让他感到如芒在背的公子政,其隐忍与暗中积聚的力量,更是让他寝食难安,如鲠在喉。
“时不我待,不能再如此被动等待了。”吕不韦眼中闪过一丝冰冷而决断的光芒,如同终于下定决心的棋手,“必须趁大王尚在,意识清醒,能够予以支持之时,进一步巩固成蟜的地位,将其储君之名分做实。同时……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彻底摸清公子政背后隐藏的所有底牌,查明那股协助他进行雷霆反击的力量究竟源自何处!若确认其威胁过大,必要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不惜代价,也要将其扼杀于雏形之中!”
他沉吟片刻,眸中寒光闪烁,随即召来几名绝对心腹,避开所有耳目,下达了一系列极其隐秘且狠辣的命令。一方面,加大力度,调动所有舆论资源,在朝堂内外、宫廷坊间为成蟜造势,宣扬其“仁孝聪慧”,同时以利益交换、权势许诺等方式,加紧联络、拉拢更多握有实权的宗室成员与朝堂重臣,力图形成一股强大的、公开支持成蟜继位的政治力量与舆论氛围。另一方面,则不惜成本,动用罗网更深层次、甚至一些埋藏多年、本打算用于更关键时刻的暗线与死士,采取更加激进冒险的侦查与渗透手段,目标直指兰池宫,务必要查清与公子政、与聂青关联的一切可疑人物、势力以及他们之间传递信息的渠道,哪怕为此会暴露部分隐藏力量也在所不惜。
然而,吕不韦这看似隐蔽且迅猛的动作,并未能完全逃过那两双始终在暗处冷冷注视着咸阳风云的眼睛——武安君白起与应侯范雎。
“吕不韦这是要狗急跳墙了。”在城外一处绝对安全的密室内,范雎的神念透过特殊媒介,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与洞悉,“大王病情反复,他比我们任何人都要焦急恐慌。此刻他如此不计成本、不顾吃相地全力推动成蟜,看似咄咄逼人,气势汹汹,实则恰恰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不安与手中可用底牌的局限性。他害怕时间不在他这一边。”
白起那经由特殊渠道传来的神念,依旧带着沙场特有的铁血与直接,仿佛能嗅到其中的血腥味:“其势愈是急躁猛烈,行动之间露出的破绽与可供攻击的弱点便越多。某家已传令北地可信旧部,暗中加强对王翦及其麾下将领,尤其是那个蒙武的护卫力量,增派暗哨,严密监控其驻地周边,以防吕不韦或其爪牙铤而走险,行刺杀栽赃之举,以此剪除公子未来之臂助,并嫁祸于人,搅乱局势。”
“武安君思虑深远,此举确有必要。”范雎的神念中透出赞许,“朝堂舆论战场这边,他吕不韦既然急于推动成蟜,试图造成既定事实,我们便反其道而行之,行那‘以退为进’之策。可示意那几位已与我们建立联系、对吕不韦专权心存忧虑的官吏,在日后适当的朝会议事或官员聚谈场合,不必明确表态支持公子政——那在眼下无异于引火烧身——只需看似客观地对‘立长立贤’之古制表示推崇与认同,或对某些操之过急、有违稳妥的拥立之举,流露出合乎情理的担忧即可。言语需含蓄,立场需模糊,关键在于引导他人思考,而非自身站队。同时,可将吕不韦近来越发霸道、排除异己、安插亲信的某些具体行事,通过迂回巧妙的渠道,透露给公子虔等注重传统、维护王权尊严的宗室元老知晓。”
范雎的谋划,核心精髓便在于这“以退为进”。不与吕不韦在拥立成蟜的明面声势上做正面争夺(那在目前实力对比下无异于以卵击石),而是通过强调宗法传承秩序、质疑激进手段可能带来的风险等方式,从侧翼削弱成蟜一系急于求成所带来的正当性,并为嬴政争取那些尚在观望、或对吕不韦不满的中间派、保守派势力的潜在同情与支持,在无声无息中瓦解对手的阵营。
嬴政在收到范雎透过玉佩烙印传来的这份详尽策略分析与建议后,于静室中独坐沉思良久,反复推演其中利害。最终,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睿智的光芒,对范雎的老谋深算深以为然。他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目前积聚的力量,远不足以正面抗衡吕不韦全力推动的拥立成蟜之大势,若此时不知进退,强行冒头,只会成为众矢之的,被轻易碾碎。唯有继续韬光养晦,隐藏锋芒,借助他人之口,行那借力打力、隔山打牛之策,方是存身图进之道。
他随即通过赵高,更加密切地留意朝堂之上关于立储继位的一切风吹草动,尤其重点关注那些态度暧昧不明、或曾对吕不韦专权流露出不满情绪的官员动向,默默记下他们的立场与可能的利益诉求。同时,他更加严格地约束自身乃至兰池宫所有人的言行,在茅焦博士面前,依旧保持着那个勤奋好学、尊师重道的弟子模样,对于敏感的朝政话题,尤其是立储之事,始终三缄其口,不发表任何看法,仿佛完全沉浸于典籍的海洋与武艺的锤炼之中,俨然一个不同世事的逍遥公子。
这番“以退为进”、沉潜不争的策略,在波谲云诡的咸阳政坛中,果然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数日后,在一次宗室成员小范围的私人饮宴上,几杯醇酒下肚,公子虔这位素来谨慎的老宗室,似乎也放开了些许心防,他捻着雪白的长须,望着堂下歌舞,似是无意地慨叹道:“立储之事,关乎国本,牵动社稷安危,当慎之又慎,如履薄冰啊。遥想昔年,昭襄王立孝文王,亦非只看重长幼之序,更考量其志其能,其安邦定国之潜力。如今大王虽圣体欠安,然天命仍在,乾坤未定,某些人便急于站队表态,上蹿下跳,闹得朝野不宁,坊间议论纷纷,此等行径,实非国家之福,亦非臣子本分啊!”
这番话,他并未指名道姓,语气也似是酒后随感,但在场所有耳朵灵敏的宗室成员心知肚明他意指何处。这番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许多原本就对吕不韦强势作风心存不满,或对年轻跳脱的成蟜是否真有治国之能抱有疑虑的宗室成员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引来了不少沉默的共鸣与附和。一些人心中那杆原本可能倾向于成蟜或持观望态度的天平,开始发生极其微妙却意义重大的倾斜。
与此同时,吕不韦越是急切地推动成蟜,其在朝堂之上借此机会排除异己、安插亲信的行为就越发显得露骨与迫不及待,这反而引起了许多秉持传统、重视程序正义的中立派官员,乃至部分忠于王权、不愿见相权过度膨胀的保王派官员的警惕与反感。关于吕不韦“权欲熏心”、“视王庭如私产”、“其心叵测”的私下议论,在一定的圈子内悄然增多,虽未形成公开风潮,却如同一股潜流,不断侵蚀着吕不韦看似坚固的权力根基。
嬴政如同一个最具耐心的猎手,冷静地潜伏于兰池宫的阴影之中,通过各方汇集而来的信息,清晰地观察着吕不韦在前台近乎疯狂的表演,看着他在推动成蟜的过程中,不断地消耗着其自身多年来积累的政治资本与人心向背。他强行按捺住内心因父王病重而产生的焦灼与那一丝对未来的隐忧,将所有的情绪与精力,都转化为近乎残酷的自律,投入到自身力量的疯狂积累之中。他知道,磨刀不误砍柴工,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方能在这即将到来的巨变中存活下来,并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机会。
他知道,决定秦国命运,也决定他自身命运的终极时刻,正在以不可阻挡之势步步逼近。父王那不容乐观的病情是点燃一切的导火索,而吕不韦因恐惧失去权力而产生的焦躁与冒进,则是加速这一过程的催化剂。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在这最后、也最宝贵的暴风雨前的宁静里,让自己这把渴望斩破一切束缚的利剑磨砺得更加锋利,让支持自己、环绕自己的这张无形之网编织得更加牢固、更具韧性。
王庭深处,暗流汹涌,危机四伏。退,并非畏缩与懦弱,而是为了积蓄那石破天惊的力量。他在等待,等待那一刻的到来,届时,他将不再后退,而是以更强大的姿态,进得更远,更狠,直至将那至高权柄,牢牢握于掌中!
(第二百四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