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王翦初识 青鸾暗至(1/1)
时光如渭水,在咸阳宫高耸的宫墙内看似平静地流淌,转眼间,嬴政已在一种表面相对安宁、实则无时无刻不笼罩在审视目光下的氛围中,度过了归秦后的第一个年头。年岁增长,他的身形如雨后春笋般悄然抽高,原本尚存的三分稚气进一步从眉宇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日俱增、源自内心沉淀与知识积累的沉静,以及一种初具雏形、不怒自威的仪态。他对卷帙浩繁的秦律理解愈发精深透彻,偶尔在宗学博士主持的策论或辩论中,其引据法条之精准、剖析案例事理之逻辑严密与洞察本质,已能让一些素来严苛、见多识广的老博士也忍不住暗自颔首,意识到这位归国公子绝非庸碌之辈。
聂青(覃佩)依旧如同兰池宫的定海神针,大部分时间居于静室,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心神早已超脱此界束缚,神游物外。他一方面细致地感悟着战国末年这片土地独特的历史法则与气运流转,另一方面则维持着与地球本体在寰宇推演殿内进行的深度道基沉淀、以及诸天万界中数个“他我”化身的玄妙共鸣,汲取着跨越维度的智慧与感悟。他对嬴政的教导方式,也随之悄然转变,已从最初的基础知识灌输与视野开拓,逐渐转向更多关于人心微妙揣摩、天下大势冷静判断、以及隐藏在律法权术背后的为君之道的点拨。这些教导往往并非系统授课,而是于日常闲谈、品评历史人物得失、或是针对咸阳宫中发生的某件具体事件的深入剖析中,潜移默化、润物无声地完成,引导嬴政自行思考与领悟。
这一日,聂青于静坐中,超然的心神忽然微微一动,察觉到一股极其隐晦、细若游丝,却与深藏秘境中的白起、范雎同源同质、带着沙场血火淬炼过的独特气息的微弱因果线,悄然跨越空间,连接到了咸阳城西某处戒备森严、煞气冲霄的军营。他心念如电光石火般流转推演,刹那间已然明了其中关窍。“潜龙将涉浅水,猛虎欲试爪牙。时机将至,暗棋将动。”
几乎就在聂青心有所感的同时,一纸来自宗学博士联名提议、并经相国府默许的指令下达到了兰池宫:公子政因近来在宗学策论与经义辨析中屡有亮眼表现,见识不凡,特准其随同几位较为受重视的宗室子弟及负责兵策的博士,前往城西大营观摩新军秋季大操演。此等能够近距离接触秦国核心军事力量、了解军旅实况的殊荣,在以往是绝难降临在他这位“归国质子”身上的。其中显然有着吕不韦默许乃至暗中推动的影子,意在进一步考察这位年幼公子于军旅之事、兵家谋略上的真实见解与潜在倾向,看他是否仅止于纸上谈兵。
城西大营,位于咸阳西郊开阔之地。但见旌旗蔽空,依循五行方位猎猎招展;校场之上,数以千计精选的秦军锐士,身披玄色重甲,手持长戟劲弩,随着震天动地的战鼓声与令旗变换,演练着各种攻防战阵。进退之间,如臂使指,步伐铿锵一致,激起漫天尘土。一股混合着汗水、钢铁与泥土气息的凛冽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远非昔日邯郸所能见的任何军事展示可比。负责主持此次大规模操演的,乃是一位年约三旬、面容刚毅如磐石、目光沉静似深潭的将领——王翦。此时的王翦,虽已凭借稳扎稳打的军功在人才济济的秦军中将星中崭露头角,官至左庶长,却远非日后那位统帅六十万大军、不动声色间便可灭国无数的绝世名将,眉宇间尚存着一丝锐意进取的锋芒与对未来的期许。
操演间隙,博士引领诸位衣着华贵的公子与将领们相见。当介绍到身形明显比同龄宗室子弟更为挺拔、眼神沉静的嬴政时,王翦依军礼抱拳,目光平静如水地扫过这位近来在咸阳宫中渐有声名的年幼公子,并无太多超出常规的恭敬或特殊表示,保持着军人不卑不亢的本色。嬴政亦依王室礼节沉稳回之,举止得体,并未因对方只是中级将领而有所轻视。
然而,就在双方目光于空中交汇的刹那,嬴政体内那源自聂青(覃佩)平日以时空道韵潜移默化滋养、赋予的“灵台清明”天赋微微一动,让他超越常人的灵觉隐约感知到,这位名为王翦的将领,其周身萦绕的气运光晕虽不似某些权贵般炽烈张扬,却异常凝实、坚韧如山,更带着一股如潜龙蛰伏于深渊、引而不发却内蕴着磅礴骇人力量的势态,与周遭其他或锐气外露、或沉稳内敛的将领气象迥然不同。他心中不由一动,想起了聂青曾于闲谈时提及的“天下英才,非尽在庙堂之高,江湖之远,草莽军旅之中,往往亦藏龙卧虎,待风云而化龙”的论断。
随后,负责兵策的博士请王翦为诸位公子简要讲解此次操演阵法的精要与实战考量。王翦言语简洁,绝无赘言,却句句直指核心,从士卒的严格选拔标准、近乎残酷的日常操练要求、各种阵型在不同战术目标下的变化原理,到遭遇不同敌人、处于不同地形时的临敌应变原则,条理清晰,逻辑分明,无一句浮夸虚言,显露出极其扎实的军事功底与务求实效的朴实风格。其他同行的宗室公子,有的被这肃杀气氛所慑,显得有些昏昏欲听;有的则心不在焉,目光游移,只觉枯燥。唯有嬴政,听得极为专注,双耳捕捉着王翦的每一句话,眼中不时闪过思索与领悟的光芒,仿佛在脑海中同步推演着那些战阵变化。
讲解完毕,博士例行考校诸位公子观感,以为研学之资。轮到嬴政时,他并未像其他人那般泛泛而谈军容之壮盛、士气之高昂,而是针对王翦方才所讲的阵型运转核心,提出了一个具体而微的问题:“方才将军演示之锥形阵,利于突破,然若遇山地崎岖或林木阻隔,敌军凭险固守,我军急切间难以展开,当如何迅速变阵,既可保持攻势之锐,又能应对地形之限与突发之敌情?”此问虽仍带着少年人的稚嫩,未能考虑周全,却切合实际战阵运用,显示出他并非仅仅观看表面热闹,而是真正在思考兵法与实战的结合,试图理解其内在逻辑。
王翦闻言,眼中首次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看向嬴政的目光少了几分程式化的对待王室公子的恭敬,多了些许对“可造之材”的正视。他略一沉吟,并未因提问者年幼而敷衍,便以方才操演的锥形阵为基础,结合几种常见的复杂地形(如山谷、密林、河岸),简明扼要地阐述了就地变阵的几种关键要点、旗号指挥的调整以及各单元士卒的协同配合核心。嬴政听得全神贯注,连连点头,将王翦所言与自己平日所读兵书及聂青教导的宏观思路相互印证,默默记于心中。
此番短暂的军营之行,嬴政给王翦留下了一个“年幼而心思缜密、敏而好思”的颇为良好的初步印象。而对嬴政而言,“王翦”此名,连同其沉稳如山、务实不华的将领风格,以及那内蕴的磅礴气运,也深深地印入了脑海,成为他认知中秦国军方一个值得关注的名字。
就在嬴政自城西大营返回兰池宫后不久,日影西斜,宫门即将下钥之时,一名身着普通商贾服饰、面容平凡无奇、丢入人海便再难寻觅的中年男子,手持一枚样式古朴、上刻玄鸟展翼纹饰的青玉玉佩,通过特定渠道求见聂青。宫人不敢怠慢,急忙通传。聂青此时正负手立于庭中那几株苍松之下,看似观赏松针映照的落日余晖,闻之,嘴角微扬,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故人信物已至,请来者入静室相见。”
来使被恭敬地引入聂青那间陈设简朴、却自有一股清静道韵的静室,屏退左右侍从后,方才卸去脸上那层高明的伪装,露出一张看似普通、却双目炯炯有神、透着实干与精明的面孔,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恭敬地向聂青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小人青鸾,奉武安君与应侯二位大人之命,特来拜见先生,聆听训示。”此人正是白起与范雎凭借秘境时间与覃佩初始资源,暗中组建并精心打造的情报网络核心负责人之一,代号“青鸾”,身份隐秘,行动诡谲。
“不必多礼。”聂青虚抬右手,一股柔和的力量将青鸾扶起,“武安君与应侯近来可好?山中清修岁月,隔绝尘世纷扰,想必别有一番体悟与滋味。”
“回先生话,二位大人一切安好,潜心修行不辍,先生昔日所赐之玄妙功法,已然入门,体魄精神,更胜往昔。”青鸾恭敬答道,随即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二位大人命小人务必禀告先生,咸阳内外大小诸事,凡涉及公子政及权力格局变动者,皆在我等密切关注之中。公子政归秦后之一应表现,于宗学之言论,应对吕不韦之姿态,乃至此次观摩军营之细节,已悉数整理知悉。另,根据先生先前所示之方向,我等于军中亦有所布局,王翦将军及其所属部曲周边,已有可靠眼线嵌入,可随时传递消息,并在必要时,于不引人察觉处施加微弱影响,引导其念。”
聂青微微颔首,白起与范雎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迅捷周密些,看来那秘境之中远超外界的时间流速,让他们拥有了充足的时间去经营与渗透,至少这张覆盖咸阳、触及军方的情报暗网已初具规模,并能有效运转。
“王翦此人,气度沉凝,根基扎实,确是可造之材,其气运潜藏深厚,未来或于秦国一统进程中扮演关键角色,有大用之处。然眼下,时机未至,只需静观其变,收集信息,非到万不得已或先生另有指令,不可妄动,以免打草惊蛇,反损其自然成长之势。”聂青清晰吩咐道,“眼下重点,仍在于持续收集咸阳各方势力动向,尤其是相国吕不韦及其党羽、王子成蟜一系,以及宗室元老、军方重臣对公子政态度之微妙变化,任何风吹草动,皆需记录在案。”
“谨遵先生之命。”青鸾躬身应道,神态肃穆。随即,他从怀中取出一份以特殊药水处理过、看似普通商旅账本的密卷,双手呈上,“此乃我等近日整理汇总的咸阳主要权贵关系脉络图,以及通过各种渠道搜集到的部分隐秘传闻与事件记录,请先生过目。”
聂青接过密卷,并未展开,只是指尖轻轻拂过卷面,强大无匹的神识已然如水流般浸入,其中所载的复杂信息——从吕不韦门下重要食客的背景、成蟜母族的活动,到某些宗室对嬴政态度的转变、乃至几条关于赵国可能动向的模糊情报——已瞬间了然于胸。他沉吟片刻,道:“回去详细告知武安君与应侯,眼下仍是潜龙勿用之时,时机尚未完全成熟,需继续耐心蛰伏,积蓄力量,壮大自身网络与实力。待公子政需直面真正风浪冲击,或吕不韦编织的权术之网收紧至极限、出现明显破绽之时,方是我等顺势落子、引导大局之机。这枚玉佩,”聂青将青鸾带来的那枚玄鸟玉佩递还,“你带回去,告之他们,信物之约,我一直记得。待那持另一半信物之人出现,便是一切见分晓之时。”
青鸾郑重点头,将玉佩小心翼翼贴身收好,再次向聂青行了一礼,身形如同鬼魅般悄然退入静室阴影之中,气息迅速收敛,仿佛从未在此地出现过。
聂青独坐于重归寂静的静室之中,指尖无意识地在沉香木案几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而低沉的声响。白起、范雎这股早已埋藏在历史尘埃下的强大暗流,如今已被悄然引动,如同埋藏在秦王政这盘天下大棋棋盘之下的又一支不受人控制的奇兵。吕不韦自以为执子观局,掌控着咸阳乃至秦国的风向,却不知在这看似由他主导的棋局之中,早有境界更高的棋手,于无声处布下了连他都未曾察觉、甚至无法理解的伏笔与后手。
“王翦已识,青鸾已至。”聂青望向窗外,天际最后一抹晚霞也即将被暮色吞噬,咸阳宫连绵的殿宇轮廓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愈发深邃、神秘,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这潭水,是越来越深,也越来越有意思了。政弟,你前方的路,看似平静了些许,实则真正的磨砺与风浪,才刚刚开始酝酿。而那场关乎你能否折服宿将、赢得真正臂助的,考验你心胸、智慧与器量的会面,不知会在未来的哪个转角等待着你……”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枚承载着白起与范雎最终认可与效忠条件的信物,正在无形因果法则的牵引下,如同归巢之鸟,缓缓地、却又不可阻挡地向着它命定的主人——嬴政靠近。而当那一刻真正来临,面对两位“已死”的传奇人物,面对他们苛刻的审视与考验,如今的嬴政,又将会展现出怎样的姿态,做出怎样的抉择?这一切,连聂青也带着一丝淡淡的期待。
(第二百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