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京城来客(1/2)
一、灵堂前的博弈
四月二十八,周府素白。
灵堂设在偏院,因是未嫁女夭亡,规制从简。一口黑漆棺材停在正中,前方供桌上摆着周素问的牌位,香烛长明。周柏年一身缟素坐在旁边太师椅上,脸色灰败,短短三日仿佛老了十岁。
真正让他心力交瘁的,不是孙女的“死”,而是此刻站在灵前那个面无表情的灰衣人,以及他带来的那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仵作。
“周老爷,”“渔樵”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冷淡得不带一丝情绪,“开棺吧。”
周柏年握紧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先生,素问已经入殓,按习俗不能再惊扰亡灵……”
“开棺。”那两个字斩钉截铁。
灰衣人上前一步,手按在棺盖上。两个周府下人想阻拦,被他冷冷一眼瞪得不敢动弹。
“周老爷,”“渔樵”的声音里透出不耐,“是你自己开,还是我的人开?”
周柏年闭了闭眼,挥手示意管家:“开。”
棺盖缓缓推开。里面躺着的“周素问”穿着入殓的月白寿衣,脸上盖着白布。因停灵三日,已有淡淡异味散出。
斗笠仵作上前,掀开白布,露出一张苍白但完好的脸——正是阿芸。陆明轩的易容术堪称精妙,加上停灵环境的昏暗,乍看与周素问有七八分相似。
但仵作的手,直接探向了尸体的口鼻。
“溺水者,肺中应有积水。”他声音沙哑,手中银针探入咽喉,又取出验看——针上带出微量水渍,“确有积水。”
周柏年松了口气。
但仵作的手没有停。他解开寿衣领口,检查颈项、胸腹,又抬起尸体的手,仔细看指甲缝。
时间一点点过去,灵堂里静得可怕。香烛燃烧的噼啪声格外清晰。
突然,仵作动作一顿。
“指甲缝里,”他缓缓道,“太干净了。”
灰衣人立刻上前:“什么意思?”
“莫愁湖底是淤泥水草,若真溺水挣扎,指甲缝里必会嵌入泥沙水草。”仵举起尸体的手,指甲缝里只有些许污渍,但仔细看,是入殓时沾染的香灰,“这不像溺水而死的。”
周柏年霍然站起:“你、你是说……”
“这尸体,可能不是淹死的。”“渔樵”从屏风后走出,一身青布直裰,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正是茶楼说书人的打扮。他走到棺前,俯身细看尸体的脸,忽然伸手在耳后摸索。
易容的边缘再精细,终有接缝。
他的指尖停在耳垂下方,那里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凸起。
“好手段。”他冷笑,猛地一撕——
人皮面具应声而起,露出绝不是周素问。
“阿芸……”灰衣人失声。
“果然。”“渔樵”将面具掷在地上,看向面如死灰的周柏年,“周老爷,你孙女没死。不但没死,还被沈清辞的人救走了。而你,配合他们演了这出戏。”
周柏年踉跄后退,跌坐在椅中:“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渔樵”转身,声音冰冷如铁,“给你两条路:一,找出周素问的下落,将功折罪;二,周家从此在金陵除名。你选。”
就在这时,灵堂外传来管家的通报:“老爷,王府顾教习前来吊唁。”
众人脸色一变。
“让她进来。”“渔樵”迅速退回屏风后,灰衣人和仵作也隐入阴影。
顾青黛一身素服走进灵堂,身后跟着两个捧着奠仪的丫鬟。她先向周柏年行礼,又到灵前上香,举止得体,神色哀戚。
“周老节哀。王妃本欲亲至,但太医嘱咐不可劳神,特命青黛代她送三小姐最后一程。”
周柏年勉强应着,眼神飘忽。
顾青黛上完香,目光扫过敞开的棺椁,却面色如常:“周老,这人死不能复生,还望保重身体。王妃说了,三小姐在书院时聪慧好学,她十分惋惜。这些奠仪虽薄,是王妃一点心意。”
她示意丫鬟放下东西,又看似随意地问:“听闻三小姐是失足落水?那夜湖边可有异常?”
周柏年手心冒汗:“没、没什么异常……是素问自己不小心……”
“是吗?”顾青黛走到棺边,看着里面阿芸的真实面容,轻叹一声,“这姑娘看着面生,不是三小姐吧?”
这话如惊雷炸响。
周柏年张大嘴,屏风后的“渔樵”也屏住呼吸。
顾青黛却转身,对周柏年微微一笑:“周老不必惊慌。王妃都知道了——有人想害三小姐,您不得已才找了这替身,想瞒天过海,保全孙女。这份苦心,王妃理解。”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王妃让青黛转告您:三小姐现在很安全。您若还想见她,就按王妃说的做。”
周柏年浑身颤抖:“王妃……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顾青黛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三日后,将这封信交给‘渔樵’。之后,您会知道三小姐的下落。”
她将信放在供桌上,行礼告辞。
走出灵堂时,顾青黛的脚步在门槛处微顿,侧头看向屏风方向,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她知道,“渔樵”就在那里。
而这封信,是王妃下的第一步棋。
二、密信与宝库
顾青黛离开后,灵堂里死寂良久。
周柏年颤巍巍拿起那封信,信封空白,没有署名。他看向屏风:“先生……”
“拿来。”“渔樵”走出,接过信,却不急着拆,“你觉得沈清辞这是什么意思?”
“老夫……不知。”
“她在示威。”“渔樵”冷笑,“告诉我们,她不仅救走了周素问,还知道我们的存在,甚至知道我今日会来验尸。这封信,要么是陷阱,要么是谈判。”
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幅简单的地图——金陵城轮廓,钟山位置被朱笔圈出,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夏公遗泽,深藏于此。欲得之,三日后子时,钟山废观。”
没有落款。
“夏公遗泽……”“渔樵”瞳孔骤缩,捏着纸的手指微微发抖,“难道是……”
“先生,这是什么?”周柏年疑惑。
“你不必知道。”“渔樵”迅速收起信,神色变幻不定。夏言在江南埋藏宝库的传说,在核心成员间口口相传,但具体位置只有夏言本人和两三个心腹知晓。沈清辞怎么会知道?还特意告诉他?
是圈套,一定是圈套。
但万一是真的呢?
那宝库里的东西,足以让他们东山再起。
“周柏年,”他忽然道,“你孙女的事,暂且按下。这三日,你照常办丧事,对外就说尸体已下葬。其他的,不必多问。”
“那素问……”
“她既然在沈清辞手里,暂时死不了。”“渔樵”眼神阴鸷,“待我拿到宝库,再跟她算总账。”
他转身离开,脚步匆匆。
周柏年跌坐椅中,看着空荡荡的棺材,老泪纵横。
三、王府的客人
同一日下午,金陵王府迎来一位特殊的客人。
来人是个三十余岁的太监,面白无须,眉眼精明,穿着寻常商贾服饰,但举止间透着宫中特有的规矩。他自称姓黄,是京城冯保冯公公的远房侄儿,来江南做丝绸生意,顺道替伯父给王爷王妃请安。
朱廷琰在书房接见了他。
屏退左右后,黄太监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双手奉上:“王爷,这是冯公公让奴才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中的。”
朱廷琰拆信,冯保的字迹工整细密:
“王爷钧鉴:前月清查徐阶余党,于其密室得手书一卷,乃徐阶临终忏悔录。其中提及,夏言生前在江南埋藏一处‘宝库’,内藏巨额财宝、兵器甲胄及重要名册,系其预备起事之最后资本。钥匙疑在夏言心腹‘渔樵’手中。徐阶手书云,宝库位置在‘钟山旧观,七星拱月处’。另,京中已肃清夏言余党七人,供出江南联络代号‘渔樵’,形容相貌与王爷此前密报相符。此獠不除,江南难安。万岁爷已知此事,命奴才暗助王爷。所需人手、文书,俱已备妥。万望珍重。”
信末盖着冯保的私印。
朱廷琰看完,将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冯公公还让你带什么话?”
黄太监低声道:“公公说,万岁爷虽年幼,但两宫太后对江南局势甚为关切。王爷若能借此案彻底肃清夏言余孽,便是大功一件。只是……”他顿了顿,“公公让奴才提醒王爷,夏言虽死,其党羽盘根错节,朝中仍有人暗中回护。行事需谨慎,证据需确凿。”
“本王明白。”朱廷琰点头,“你一路辛苦,先在府中歇下。需要时,本王会找你。”
“谢王爷。”黄太监行礼退下。
朱廷琰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直到暮色渐沉。沈清辞推门进来时,他正对着金陵地图上的钟山位置出神。
“冯保来信了?”沈清辞走到他身边。
“嗯。”朱廷琰将冯保的话复述一遍,“和我们掌握的线索对得上。‘渔樵’果然是夏言心腹,宝库也真的存在。只是这‘七星拱月’……”
“我查过了。”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本旧书,“这是从金陵府库借来的《钟山志》。里面记载,前朝至正年间,钟山曾有七座道观,按北斗七星方位排列,拱卫山顶的‘紫虚观’。紫虚观就是‘月’,七观为‘星’。”
朱廷琰眼睛一亮:“七星拱月……宝库在紫虚观?”
“可能。”沈清辞翻开书页,指向一幅泛黄的示意图,“但紫虚观早在洪武年间就毁于雷火,遗址难寻。而且钟山绵延数十里,若无具体位置,无异于大海捞针。”
“所以‘渔樵’一定知道更具体的线索。”朱廷琰沉吟,“我今日让顾青蝶给周柏年送了封信,假称我们知道宝库位置,约他三日后子时在钟山废观相见。”
沈清辞挑眉:“引蛇出洞?”
“对。‘渔樵’若真在乎宝库,必会赴约。届时我们暗中跟踪,或许能顺藤摸瓜。”朱廷琰握住她的手,“只是此计险峻,我担心你的安全。”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沈清辞轻笑,手抚上微微隆起的腹部,“倒是你,赴约之人必是‘渔樵’心腹,武功高强,你要多带人手。”
“墨痕会安排。”朱廷琰顿了顿,“还有一事。周素问那边……”
“阿素很好。”沈清辞道,“陆先生给她用了改换容颜的药,虽不能长久,但维持一两个月没问题。她现在在我那处私宅,跟着管事学记账,很是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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