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死讯震京(1/2)
一、惊雷骤起
腊月十八,辰时三刻。
寒冬的北京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霭中,护城河结着厚厚的冰,屋檐下挂着一尺来长的冰凌。往日此时,正是五城兵马司换防、各衙门点卯的时辰,可今日的紫禁城却笼罩着一股异样的沉寂。
奉天殿外,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却无人交谈。寒风卷着细雪,刮过汉白玉栏杆,发出呜呜的声响。
沈清辞站在命妇队列的前排,身着二品亲王妃朝服——翟衣深青,织金云凤纹,头戴九翟冠,珍珠络索垂至肩头。她面上薄施脂粉,神色平静,可藏在宽大袖中的手,却紧紧攥着一枚温润的玄铁令牌。那是朱廷琰离京前夜交给她的,可调动他麾下所有暗卫的信物。
已经整整四十七天了。
边境战报每隔五日通过兵部急递传来,她总是第一批看到的人。十天前的战报还说,大同城下血战三日,瓦剌暂退,魏亲王箭伤未愈但仍坚持督战。可自那之后,再无新的急报。
“陛下驾到——”
太监尖细的唱喏声打破沉寂。隆庆帝在太监搀扶下坐上龙椅,他面色蜡黄,咳嗽不止,裹着厚重的貂皮大氅。自入冬以来,皇帝的咳疾愈发严重,太医院用了多少名贵药材,仍不见起色。
“众卿平身。”皇帝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百官起身,分列两侧。沈清辞微微抬眼,目光扫过文官队列前排——内阁首辅徐阶垂目而立,次辅高拱眉头紧锁,兵部尚书霍冀神色凝重。武官那侧,几位国公、侯爷皆面色肃然。
“今日朝议,首要之事便是北境战况。”皇帝缓缓开口,每说几个字便要停顿喘息,“兵部,可有新报?”
兵部尚书霍冀出列,手持笏板,声音干涩:“回陛下,自腊月初八收到大同守军战报后,北境……再无急报送达。”
殿内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再无急报?”皇帝猛地坐直身体,引发一阵剧烈咳嗽,太监连忙递上帕子。待喘息稍平,皇帝厉声道:“六百里加急的军报系统,停了整整十日?霍冀,你这个兵部尚书是怎么当的!”
“臣罪该万死!”霍冀跪倒在地,“臣已连续派出三批探马前往大同,但……但皆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昨日,有宣府溃兵逃回,说……说……”
“说什么?”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
霍冀伏地,声音颤抖:“溃兵传言,腊月初十夜,瓦剌发动总攻,大同城破在即。魏亲王为鼓舞士气,亲登城楼擂鼓,被敌军神射手盯上,连中三箭,坠下城楼……生死不明。”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奉天殿炸开。
沈清辞只觉得耳中嗡鸣一片,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被身侧一位命妇及时扶住。她咬住舌尖,铁锈味在口中弥漫,疼痛让她勉强维持清醒。
不可能。
廷琰不会这么轻易倒下。他有她的药,有陆明轩亲自照料,更有征战沙场的经验。那坠城之说,定是假消息,是他“将计就计”的一环——她反复告诉自己,可心脏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喘不过气。
“胡说八道!”武官队列中,一位老将军怒喝出声,“魏亲王身经百战,岂会轻易中伏?定是瓦剌散布谣言,乱我军心!”
“张老将军所言极是。”次辅高拱出列,“但无风不起浪,若魏亲王当真无恙,为何十日没有军报?为何派出的探马悉数失踪?依臣之见,当立刻另派大将北上,接管大同防务,以防万一。”
“高阁老这是何意?”另一位武将愤然,“仗还没打完,就要换帅?这是动摇军心!”
“正是军心要紧!”文官队列中有人站出来,“若魏亲王当真……殉国,大同群龙无首,瓦剌趁虚而入,我大明北境危矣!当务之急是稳定局面!”
朝堂上顿时吵成一片。文官主换帅,武将主坚守,双方各执一词,声浪几乎掀翻殿顶。
沈清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也听到那些“殉国”“万一”“危矣”的字眼,像刀子一样扎进心里。但她不能乱,绝不能乱。
“肃静!”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尖声喝道。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龙椅上的皇帝。
隆庆帝脸色灰败,他看向沈清辞,目光复杂:“魏亲王妃,你有何话说?”
沈清辞出列,跪下,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回陛下,臣妇相信夫君。他临行前曾对臣妇说,战事凶险,谣言必多。若有一日京城传出他不测的消息,请臣妇务必稳住后方,勿信流言,勿乱阵脚。”
她抬起头,直视皇帝:“臣妇恳请陛下,再等三日。若三日后仍无确切军报,再做定夺不迟。”
“三日?”高拱皱眉,“军情如火,岂能再等三日?”
“高阁老。”沈清辞转头看他,目光清冷,“您可知大同城中有多少守军?多少粮草?布防如何?将领性情?若贸然换帅,新帅不熟悉情况,仓促接手,才是真正的军心大乱。夫君用兵,最重‘不动如山’,越是谣言四起,越要稳如磐石。这或许正是他的诱敌之计。”
她这番话条理清晰,掷地有声。几位老将纷纷点头。
皇帝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便依王妃所言,再等……”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嘶喊:
“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
一个满身风雪、几乎不成人形的驿卒连滚爬进大殿,手中高举一个沾满泥泞血迹的铜筒:“大同……大同军报!”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冯保快步下去接过铜筒,检查火漆完好,这才呈到御前。皇帝颤抖着手打开,抽出里面的绢帛。只看了几行,他整个人僵住了,绢帛从手中滑落,飘到地上。
离得近的徐阶弯腰拾起,只扫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
“念。”皇帝闭上眼,吐出这一个字。
徐阶的手在抖,声音干涩如砂纸磨过:“腊月初十夜,瓦剌集重兵猛攻大同东门。魏亲王朱廷琰亲登城楼督战,身先士卒……中敌冷箭,坠下城楼……虽经军医竭力救治,终因伤势过重,于腊月十一日寅时……薨逝。”
“轰隆——”
这次是真的天旋地转。
沈清辞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模糊。她听到朝堂上的惊呼、哀叹、窃窃私语,听到有人喊“王妃”,感觉到有人扶住她下坠的身体。但那些都像是隔着一层水,朦胧而不真实。
不,不会的。
他答应过她会回来。他说过要和她一起看江南的杏花春雨,要陪她将锦绣堂开遍大明,要和她白头偕老……
那铜筒,那绢帛,那驿卒——都是真的吗?还是敌人伪造的?可火漆是兵部特制,驿卒的身份腰牌做不得假……
“王妃!王妃您醒醒!”
周嬷嬷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清辞费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已被扶到偏殿,躺在软榻上,几位命妇围着她,有人掐她人中,有人递热水。
“我没事。”她推开那些手,挣扎着坐起来,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异常清明,“嬷嬷,扶我起来。”
“王妃,您还是歇歇……”
“扶我起来。”沈清辞重复,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周嬷嬷含泪扶她起身。沈清辞整理了一下凌乱的朝服和发冠,挺直背脊,一步步走回奉天殿。
殿内死一般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有同情,有怜悯,有幸灾乐祸,也有兔死狐悲的恐惧。
皇帝看着她,声音沙哑:“王妃节哀。魏亲王为国捐躯,朕必厚加抚恤,追封谥号,荫及子孙。”
沈清辞跪下,磕头:“谢陛下隆恩。”她的声音平稳,没有哭腔,甚至没有颤抖,“臣妇恳请,准许臣妇亲往大同,迎回夫君……灵柩。”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不可!”高拱第一个反对,“北境兵荒马乱,王妃千金之躯,岂能涉险?”
“是啊王妃,此事当由朝廷遣使……”
沈清辞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我的夫君死在那里,我要去接他回家。此乃人伦常情,亦是夫妻本分。”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若有人阻挠,便是与我魏亲王府为敌,与天下夫妻情义为敌。”
这话说得极重。殿内一时无人敢应声。
皇帝长叹一声:“准奏。命锦衣卫抽调精锐一百,护送王妃北上。沿途州县,务必妥善接待。”
“谢陛下。”沈清辞再叩首,起身时身形微微摇晃,但终究站稳了。
她转身,一步步走出奉天殿。冬日惨淡的阳光照在她深青色的翟衣上,织金的云凤纹反射出冰冷的光泽。百官自动让出一条道,无人敢与她目光相接。
走出宫门,登上王府马车,帘子放下的瞬间,沈清辞挺直的背脊终于垮了下来。她蜷缩在车厢角落,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