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妙手回春扬医名(1/2)
一、晨露与汤药
寅时末,天光熹微。
涵碧园内寂静无声,只有东厢房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烛光。清辞伏在榻边小几上浅寐,手中还握着半湿的帕子。她已经两夜未合眼了。
榻上,朱廷琰的呼吸平稳绵长,脸色虽仍苍白,却已不再有中毒时的青黑。肩头伤口重新包扎过,渗出的血渍是鲜红色——毒已清了。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清辞立刻惊醒,抬头看向门口。是周嬷嬷端着药碗进来。
“世子妃,该给世子换药了。”周嬷嬷低声道,眼中满是心疼,“您去歇会儿吧,这儿老奴守着。”
清辞摇摇头,接过药碗:“我来。嬷嬷,你去看看灶上的粥,要熬得烂些,世子醒了或许能用些。”
周嬷嬷欲言又止,终是叹了口气退下。
清辞用小勺舀起汤药,试了试温度,这才轻轻唤醒朱廷琰:“廷琰,喝药了。”
朱廷琰睫毛微颤,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片刻后聚焦在她脸上,唇角微扬:“辛苦你了。”
声音嘶哑,却已有了力气。
清辞眼眶一热,强忍着没让泪落下来:“别说话,先喝药。”
她扶他坐起来,一勺勺喂药。朱廷琰很配合,只是每咽一口,眉头都会微微皱起——这药极苦。
“龙涎香难得,许夫人这份人情,咱们得记着。”喝完药,朱廷琰靠回软枕,轻声说道。
清辞点头:“我已让周嬷嬷备了厚礼,今日便送去许府。只是……”她顿了顿,“许夫人那日赠香时,曾说她有个顽疾,看了许多大夫都不见效。我想着,若能替她诊治,也算是还了这份情。”
“你打算亲自去?”
“嗯。一来还情,二来……”清辞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许家是扬州八大盐商之一,虽不及陈万金势大,但根基深厚。许夫人若能成为咱们的人,日后在盐商圈子里,咱们便多了双眼睛。”
朱廷琰握住她的手:“你想得周全。只是陈万金那边……”
“他昨日派人送帖子来了。”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张泥金请柬,“三日后是他五十寿辰,广邀宾客。这帖子,是试探也是拉拢。”
朱廷琰接过请柬扫了一眼,冷笑道:“寿宴设在‘望江楼’,那是扬州最奢华的酒楼,临江而建,三层阁楼可容纳数百人。他这是要摆一场‘鸿门宴’。”
“所以许夫人这条线,必须抓住。”清辞神色坚定,“咱们在扬州不能只靠陈万金,得多几条路。”
窗外天色渐亮,鸟鸣声起。
朱廷琰忽然道:“蛇盘岛的事,墨痕查得如何了?”
提到此事,清辞面色凝重:“墨痕昨夜带回消息,蛇盘岛在东海深处,距海岸约一百五十里,岛周多暗礁,寻常船只难近。岛上确有倭寇盘踞,约三百余人,首领是个日本人,叫‘佐藤信义’。但奇怪的是……”
“怎么?”
“墨痕说,岛上有汉人往来,穿着打扮不像俘虏,倒像是……像是常驻的管事。”清辞压低声音,“他亲眼看见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指挥倭寇搬运货物。那些货,就是从北山盐场运去的木箱。”
朱廷琰眼神一厉:“齐王派了心腹在岛上坐镇?”
“恐怕不止。”清辞从怀中取出一张草图,是墨痕凭记忆绘制的岛图,“你看这里,岛西侧有片新建的屋舍,格局规整,像是兵营。东侧码头扩建过,能停大船。而最奇怪的是这里——”她指向岛中央,“有烟囱,日夜冒烟,像是在冶炼什么。”
“冶炼……”朱廷琰瞳孔微缩,“他们在岛上铸造兵器?”
“极有可能。”清辞点头,“北山盐场运去的是铁甲片、刀坯,在岛上加工成型,再交给倭寇。这样即使事发,齐王也可推说不知情——他只是走私生铁,哪知道倭寇用来造兵器?”
好一个金蝉脱壳之计!
朱廷琰沉默良久,才道:“证据,我们需要实实在在的证据。光凭墨痕一面之词,动不了齐王。”
“所以许夫人这条线,就更重要了。”清辞将草图收起,“许家做的是海运生意,有船队往来东海。若能从许家借船,或许……”
话未说完,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墨痕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世子妃,许府来人了,说是许夫人旧疾发作,情况危急,想请您过去看看。”
清辞与朱廷琰对视一眼。
机会来了。
二、许府深宅隐疾情
许府位于城东“积善坊”,宅院不如陈府奢华,却更显雅致。白墙黛瓦,竹影婆娑,门前一对石鼓磨得光亮,显出百年世家的底蕴。
清辞被引至后宅“芷兰院”时,院中已聚了五六位大夫,个个眉头紧锁,低声议论。
“世子妃。”许府的管家是个六十来岁的清瘦老者,姓杜,此刻满脸忧色,“夫人这病已缠身三年,每逢春夏之交必发作。今年尤其厉害,从前日起便胸闷气短,昨夜更是咳血不止。请了城里几位名医,药吃了不少,却不见效。”
清辞边走边问:“许夫人平日有何症状?除了胸闷咳血,可还有别的?”
“畏寒,即便夏日也要穿夹衣。食欲不振,常觉口中发苦。夜里多梦易醒,白日却精神倦怠。”杜管家一一细说,“最奇怪的是,夫人手腕、脚踝处常起红疹,痒痛难忍,抓破后流黄水,久久不愈。”
说话间已到正房。屋内药气浓重,帘幕低垂,许夫人躺在拔步床上,面色蜡黄,呼吸急促,时不时咳嗽几声,帕子上果然有血丝。
“许夫人。”清辞走到床前,温声道,“清辞来看您了。”
许夫人勉强睁开眼,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想说话,却又是一阵猛咳。
清辞按住她的手腕诊脉。脉象沉细而数,如丝线般若有若无。她凝神细察,又看了舌苔——舌质淡紫,苔薄白而干。
“夫人可觉胸中如有物堵?咽中如有炙脔?”清辞问。
许夫人点头,声音微弱:“正是……总觉得……有东西堵着,吐不出咽不下。”
清辞又查看了她手腕的红疹。疹子呈环形,边缘隆起,中间凹陷,渗着淡黄色液体。她取银针轻刺疹周,许夫人竟不觉疼痛。
“麻木?”清辞心中一动。
“是……感觉迟钝。”许夫人喘息道。
清辞起身,在屋内踱步。杜管家小心翼翼地问:“世子妃,您看这病……”
“不是寻常病症。”清辞缓缓道,“夫人这病,表面看是肺痨之象,实则不然。胸闷咳血、畏寒倦怠,是寒邪客肺;红疹麻木、口苦纳差,却是热毒蕴结。寒热交错,表里不和,故而寻常方药无效。”
几位老大夫面面相觑。其中一位姓孙的,正是前日去涵碧园为朱廷琰“诊病”的那位,此刻忍不住开口:“世子妃此言差矣。寒热岂能同存?此分明是肺阴虚火旺,当用滋阴降火之剂。”
清辞看他一眼,不疾不徐:“《金匮要略》有云:‘病有发热恶寒者,发于阳也;无热恶寒者,发于阴也。’许夫人畏寒却不觉外寒,是内寒;红疹溃烂却不痛,是热毒深伏。此为‘寒包火’之证,当用温阳散寒、清热解毒并行之法。”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开方:“附子三钱,干姜二钱,肉桂一钱——此温阳散寒;金银花五钱,连翘四钱,蒲公英三钱——此清热解毒;再加桔梗、杏仁宣肺止咳,白术、茯苓健脾利湿。”
方子开出,众医哗然。
附子性大热,寻常大夫用钱半已属大胆,她竟开三钱!更兼与清热解毒药同用,这简直是……离经叛道!
孙大夫连连摇头:“使不得使不得!附子大热,夫人已咳血,再用热药,岂不是火上浇油?”
清辞却道:“许夫人咳血,非因热盛,而是寒凝血瘀,瘀阻脉络,血不归经。附子虽热,却能温通经脉,散寒化瘀。配以金银花等清解热毒,则热不致过,寒不致凝。此乃‘温清并用’之法。”
她转向杜管家:“若信我,便按此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今日午、晚各服一剂。明日我再来诊视。”
杜管家犹豫不决。床上的许夫人却挣扎着开口:“按……按世子妃说的办。”
家主发了话,杜管家只得照办。
清辞又嘱咐:“夫人房中宜通风,帘幕可拉开些。饮食要清淡,可煮些百合粥、山药羹。另……”她顿了顿,“夫人平日熏的什么香?”
杜管家忙道:“是沉水香,安神助眠的。”
“暂且停用。”清辞道,“香虽好,但夫人肺气本虚,烟气熏灼反为不利。若真要熏香,可用我制的‘安息香’,此香清润不燥,明日我让人送来。”
许夫人眼中含泪:“多谢……世子妃。”
清辞又宽慰几句,这才告辞。
走出许府时,日头已近中天。周嬷嬷低声道:“世子妃,那方子……当真可行?老奴看那些大夫的脸色,都很是不以为然。”
“他们不敢用猛药,是怕担责。”清辞上了马车,神色平静,“许夫人这病,非重剂不能起沉疴。明日便见分晓。”
马车驶离积善坊,清辞掀帘望着街景,忽然道:“不回涵碧园,去海澜阁。”
三、海澜阁中迷雾深
“海澜阁”位于运河码头旁,是座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门面不显眼,内里却别有洞天。
清辞今日换了身藕荷色织金褙子,发间簪一支点翠步摇,扮作采买香料的富家夫人。周嬷嬷捧着礼盒跟在她身后。
阁中陈设雅致,博古架上摆着各色香料、海外珍玩。几个客人正在挑选,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沉香色杭绸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正是苏娘子。
见清辞进来,苏娘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堆起笑容迎上:“这位夫人面生,是第一次来咱们海澜阁吧?想看些什么?”
清辞微微一笑,目光扫过架上的香料:“听说贵阁有上好的龙涎香,特来看看。”
苏娘子神色不变:“龙涎香难得,小店存货不多。夫人若要,得预订。”
“无妨,我先看看别的。”清辞走到一尊琉璃瓶前,瓶中装着淡黄色的香料,“这是……安息香?”
“夫人好眼力。”苏娘子打开瓶盖,取出一小块递给清辞,“这是从天竺来的上等安息香,香气醇厚,安神助眠最好不过。”
清辞接过细闻,点头:“确是好香。我要半斤,另外,再要些沉香、檀香、乳香,都要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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