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抽丝剥茧(2/2)
但钥匙分三处,持钥者王管事、刘押司、漕帮赵四爷,显然都是利益链条上的关键人物。要同时拿到三把钥匙,难如登天。
她正沉思,静室门又被叩响。
“姑娘,有人送来这个。”周嬷嬷递进一个竹编食盒,看似普通,但盒盖内侧用蜜蜡黏着一枚薄薄的竹片,上面刻着四个小字:“申时三刻,老地方见。”
没有落款,但沈清辞认得那字迹——与之前朱廷琰传信的字条如出一辙。
老地方……是昨夜那处宅院。
她捏着竹片,沉吟片刻,对周嬷嬷道:“嬷嬷,去告诉车夫,申时我要去一趟鸡鸣寺上香,为昨夜罹难者祈福。”
“是。”
申时初,沈清辞的马车驶向鸡鸣寺。行至半途,她让车夫在一处绸缎庄前停下,说要选些料子。进入店内,她从后门悄然离开,一辆青布马车已候在巷中。
驾车的是墨痕。他对沈清辞点点头,待她上车,便扬鞭驶向城南。
宅院静室,朱廷琰已等候多时。
他今日换了玄色常服,左臂袖口略显宽松,应是包扎所致。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好,见沈清辞进来,起身相迎。
“姑娘来了。”
“公子伤势如何?”沈清辞习惯性地先问病况。
“已好多了,姑娘的药很有效。”朱廷琰示意她坐,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我这边有些进展。”
沈清辞接过翻阅,越看神色越凝重。
文书上记载着几件事:
第一,句容一带确有私矿,矿主姓赵,与漕帮赵四爷是族亲。该矿近半年火油采买量剧增,远超照明所需。
第二,画舫上的一名船工,其兄在私矿做管事。该船工昨夜失踪,今晨被发现溺毙在秦淮河下游。
第三,陈远所抄账册的原主——那位暴毙的账房先生姓孙,有一寡母和幼妹住在城西。孙母半月前突然染病,请医问药花费甚巨,钱财来源不明。
第四,齐王世子朱聿铭离城后,并未直接北上,而是在五十里外的驿馆停留,似在等人。
“矿、漕帮、账房、齐王府……全都连起来了。”沈清辞放下文书,将自己对账册的分析和“七月十五三钥汇齐”的发现说出。
朱廷琰听完,眸光锐利如剑:“七月十五……中元节鬼门开,倒是个私会的好日子。‘老地方’……会是何处?”
“账房先生孙某可能知道。”沈清辞道,“公子可曾接触孙家母女?”
“已派人暗中接济,但尚未直接接触,怕打草惊蛇。”朱廷琰沉吟,“孙母病重,其妹年方十二,家中艰难。或许……可以锦绣堂雇工的名义,将那女孩招来?”
沈清辞眼睛一亮:“好主意。女孩子做不了重活,但可以学习辨识药材、帮忙分装。锦绣堂本就雇了不少女工,不会引人怀疑。我亲自见她,或许能问出些什么。”
“需小心。”朱廷琰提醒,“孙家附近恐有眼线。”
“我明白。”沈清辞点头,又想起一事,“对了,陆大哥和顾姐姐也在帮忙调查……”
她将今日所得信息简要告知。朱廷琰静静听着,末了道:“陆公子仁心,顾姑娘义胆,都是可信之人。但盐案水深,尽量别让他们涉险太深。尤其是陆家,世代行医,清流门第,若卷入此事,恐遭报复。”
“我会注意。”沈清辞应下,又看他手臂,“公子今日换药了吗?”
“尚未。”
沈清辞很自然地取出随身带的药箱:“我看看。”
解开绷带,伤口比昨夜好些,红肿稍退,渗出液清亮,无脓血。她仔细清洗、上药、重新包扎,动作轻柔专注。
朱廷琰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道:“姑娘今日可曾遇到麻烦?”
沈清辞手上不停:“有人盯梢,不过甩掉了。府中嫡母也在打听昨夜‘青衣书生’的事,看来起了疑心。”
“王氏那边,我已让暗卫盯着。倒是姑娘自己,”朱廷琰语气严肃,“从今日起,若无必要,尽量少出门。若必须外出,务必让墨痕跟随。齐王党行事狠辣,昨夜未得手,恐会再试。”
“他们敢在金陵城内再次动手?”沈清辞抬眼。
“狗急跳墙,什么事做不出来?”朱廷琰冷笑,“尤其若他们察觉我们在查私矿和账册,更会不惜代价灭口。”
沈清辞沉默片刻,忽然问:“公子在金陵,还能停留多久?”
朱廷琰明白她的意思:“皇上给我的期限是八月十五前查清盐案。如今已六月末,时间紧迫。七月十五三钥汇齐是关键,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找出‘老地方’,拿到公账总目。”
“也就是说,我们只有半个月时间。”沈清辞包好最后一段绷带,打上结,“要找到三把钥匙的下落,要摸清‘老地方’的位置,还要设法在七月十五当日,虎口夺食。”
“不错。”朱廷琰看着她,“姑娘怕吗?”
沈清辞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淡然:“怕有何用?该来的总会来。既然选了这条路,便只能走下去。”
她收拾药箱,站起身:“明日我便去锦绣堂安排雇工之事,设法接触孙家小妹。矿渣和药材的线索,陆大哥那边三日内会有消息。公子这边,请继续深挖私矿与漕帮的联系,尤其是赵四爷的动向。”
“好。”朱廷琰也起身,“我这边若有进展,会通过墨痕传信。姑娘一切小心。”
沈清辞颔首,正要离开,忽听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墨痕推门而入,神色凝重:“主子,沈姑娘,刚得到消息——漕帮赵四爷半个时辰前在码头遇袭,重伤昏迷。袭击者身份不明,但现场留下这个。”
他递上一枚铁制令牌,令牌上刻着狰狞的鬼面,背面是一个“齐”字。
齐王府的令牌!
朱廷琰与沈清辞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
“是警告,还是灭口?”沈清辞低声道。
“或许……兼而有之。”朱廷琰握紧令牌,指尖发白,“赵四爷重伤,三钥缺一,七月十五的对账可能受阻。但更关键的是——”
他看向沈清辞,一字一顿:“对方在告诉我们,他们知道我们在查什么,并且……已经抢先一步。”
窗外,夕阳西下,暮色如血。
远处的鸡鸣寺传来悠长的钟声,一声,又一声,仿佛在敲打着渐临的夜幕。
而金陵城的某个角落,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三钥已失其一,剩下的两把,还能守住吗?
“老地方”究竟在何处?
而那个重伤昏迷的赵四爷,是会成为突破口,还是……永远的哑巴?
沈清辞走出宅院时,暮色已浓。她抬头望向天边最后一抹残红,忽然想起前世在医学典籍上读过的一句话:
“痈疽之发,毒深者,溃烂虽痛,然脓出则生;毒浅者,表面无恙,然腐肉蚀骨,杀人于无形。”
江南盐案,便是这蚀骨的毒。
而她与朱廷琰,正要亲手划开这表面完好的皮肉,剜出深埋的腐毒。
前路艰险,但已无退路。
马车驶入渐浓的夜色,车辙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声响,一声声,敲向不可知的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