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夜庙相逢(2/2)
沈清辞摇头。
“因为盐。”朱廷琰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江南盐政,历来是朝廷的命脉。我父亲掌管江南盐政十年,盐税年年递增,国库因此充盈。但这也挡了很多人的财路。”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齐王在江南有私盐生意,每年获利百万两。我父亲屡次查办,断了他的财路。所以,他要报复。”
沈清辞懂了。所以齐王府要对付魏国公府,所以要把魏国公府在江南的势力连根拔起。而她,只是这场博弈中一枚小小的棋子。
“那为何是我?”她问,“我只是个庶女,无权无势……”
“因为你是沈敬渊的女儿。”朱廷琰打断她,“沈敬渊是清流领袖,在朝中声望极高。若他的女儿‘行为不端’、‘草菅人命’,他的清誉就会受损。而一个清誉受损的祭酒,在朝中说话的分量就会大减。”
他顿了顿:“齐王府要的,不是你的命,是沈敬渊的清誉,是清流一脉的声威。”
沈清辞握紧手中的册子,指尖冰凉。她忽然觉得,自己前世那些勾心斗角,比起这朝堂博弈,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世子告诉我这些,不怕我退缩吗?”
“你会吗?”朱廷琰反问。
沈清辞笑了:“不会。”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破败却充满生机的街道:“世子说得对,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是万丈深渊。既然已经身在局中,那就把这盘棋下完。”
朱廷琰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他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三日后,朱聿铭会在‘春风楼’设宴,邀请金陵城中的青年才俊。你也在受邀之列。”
沈清辞一愣:“我?为何?”
“因为你是‘医女’,是近来金陵城的风云人物。”朱廷琰唇角微扬,“朱聿铭此人,最喜招揽‘奇人异士’。你这样的,他自然不会放过。”
“那世子的意思是……”
“去。”朱廷琰斩钉截铁,“不仅要去,还要大放异彩。让他看到你的价值,让他想招揽你。”
沈清辞明白了。这是要她打入齐王府内部?
“世子不怕我假戏真做,真的投靠齐王府?”
朱廷琰看着她,忽然笑了:“你会吗?”
沈清辞也笑了:“不会。”
两人相视一笑,某种默契在无声中达成。庙外的阳光越来越亮,将庙里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
“对了,”朱廷琰想起什么,“秋菊供出的那些暗桩,暂时不要动。留着他们,有用。”
“世子是想……”
“放长线,钓大鱼。”朱廷琰眼中闪过冷光,“朱聿铭来金陵,一定会启用这些人。到时候,一网打尽。”
沈清辞点头。这确实是更好的策略。
“还有一件事,”朱廷琰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那枚刻着“琰”字的羊脂玉环,“这个,你收好。”
沈清辞接过玉佩,入手温润:“世子这是……”
“信物。”朱廷琰淡淡道,“若遇紧急情况,持此玉佩,可调动魏国公府在金陵的一切力量。”
沈清辞心头一震。这礼太重了。
“世子,这太贵重了,清辞不能收……”
“收下。”朱廷琰不容置疑,“你现在很危险,需要这个。况且……”他顿了顿,“这本就是你的。”
沈清辞一愣:“我的?”
朱廷琰没有解释,只道:“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三日后春风楼的宴会,我会安排人接你。”
沈清辞还想再问,但见朱廷琰已转身走向神像后,知道谈话结束了。她握紧玉佩,福身一礼,退出土地庙。
庙外阳光刺眼。沈清辞眯起眼睛,看着手中的玉佩。羊脂白玉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琰”字笔画苍劲。
这本就是你的——这句话什么意思?
她忽然想起生母苏姨娘留下的那支竹节簪,想起簪身中空的秘密。难道……苏姨娘与魏国公府有什么关系?
太多疑问,像一团乱麻。
马车还在巷口等着。沈清辞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土地庙。破旧的小庙在阳光下静默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马车驶回沈府时,已近午时。沈清辞刚下车,就见周嬷嬷匆匆迎上来,脸色苍白:“姑娘,您可算回来了!老爷……老爷让您立刻去书房!出大事了!”
沈清辞心中一凛:“什么事?”
“齐王府……齐王府来人了!”周嬷嬷声音发颤,“来了个管事,说是奉齐王世子之命,给姑娘送请柬。现在……现在正在前厅等着呢!”
这么快?沈清辞看了眼手中的玉佩,握得更紧了。
“我知道了。”她整了整衣衫,神色平静,“带路。”
前厅里,沈敬渊坐在主位,面色凝重。下首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穿着藏青色绸缎直裰,面容白净,眼神精明。见沈清辞进来,他起身拱手:
“这位就是沈三姑娘吧?在下齐王府管事孙德,奉世子之命,特来给姑娘送请柬。”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请柬,双手奉上。请柬用上好的泥金纸制成,封面绘着精致的云纹,打开后,里面是工整的馆阁体:
“敬邀沈三姑娘,于三日后未时,莅临春风楼赴宴。久闻姑娘医术精湛,才情过人,望不吝赐教。朱聿铭谨上。”
落款处盖着齐王府的印章。
沈清辞接过请柬,神色平静:“孙管事辛苦了。请回禀世子,清辞定当准时赴约。”
孙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但很快,他就恢复了笑容:“姑娘爽快。那三日后,世子就在春风楼恭候姑娘大驾了。”
送走孙德,沈敬渊立刻关上门,神色严肃地看着女儿:“清辞,你真要去?”
“要去。”沈清辞点头,“父亲,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沈敬渊叹了口气:“为父知道。但齐王世子此人……心思深沉,手段狠辣。你此去,恐怕凶多吉少。”
“父亲放心,女儿自有分寸。”沈清辞顿了顿,“况且,女儿也不是一个人。”
沈敬渊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神色:“魏国公府那边……”
“世子会安排。”沈清辞没有隐瞒,“父亲,女儿有一事想问。”
“你说。”
“母亲……苏姨娘,当年是怎么进府的?”
沈敬渊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良久,他才缓缓道:“你母亲……是为父当年在江南游学时认识的。她那时是医女,在城郊的医馆行医。为父染了风寒,去医馆看病,就这样认识了。”
他的眼神变得遥远:“你母亲医术很好,人也温柔。为父……为父那时年轻,就动了心。后来回金陵,便纳她为妾。”
“那母亲的家人呢?”沈清辞追问,“女儿从未听母亲提起过。”
沈敬渊摇头:“你母亲说,她父母早亡,没有亲人。为父也曾派人查过,但确实查不到什么。”
沈清辞心中疑惑更甚。一个孤女,医术精湛,还有那支藏着秘密的竹节簪……苏姨娘的身份,恐怕不简单。
“父亲可记得,母亲有没有什么特别珍视的东西?或者……有没有什么故人?”
沈敬渊想了想:“特别珍视的……就是你那支竹节簪。她说那是家传之物,要留给你。至于故人……”他摇摇头,“你母亲深居简出,很少与人来往。”
沈清辞不再多问。她知道,从父亲这里问不出更多了。
回到西院,她取出那支竹节簪,又拿出朱廷琰给的玉佩。两样东西放在一起,都是羊脂白玉,雕工都很精湛。
她忽然想起,朱廷琰说玉佩“本就是你的”。难道……这玉佩和苏姨娘有关?和那支竹节簪有关?
正思索着,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沈清辞警惕地抬头,只见窗台上多了一个纸团。
她打开纸团,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今夜子时,城南土地庙,有人要见你。事关你生母。”
字迹陌生,不是朱廷琰的。
沈清辞握紧纸团,心头狂跳。事关生母?是谁?为什么要约在土地庙?和朱廷琰白天约她的地方一样,是巧合吗?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今夜子时,土地庙。
无论前方是陷阱还是真相,她都必须去。
因为有些谜题,必须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