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风起青萍(2/2)
“我就喜欢素净的。”沈清辞微微一笑,“就这匹吧,做一身交领襦裙,样式简单些就好。”
云掌柜虽不解,还是应下了。量完尺寸,定好样式,沈清辞又选了匹天青色云锦做披肩,与那日赴王府宴会时那件颜色相近。
“姑娘确定只要这两身?”云掌柜试探着问,“方才那匹绯色织金纱,做出来定然明艳动人,姑娘若是穿着赴宴……”
“不必了。”沈清辞打断她,“素净有素净的好处。”
付了定金,定好三日后取衣,沈清辞正要离开,忽听店外传来一阵喧哗。
“掌柜的!前几日订的那匹正红色遍地金妆花缎可到了?我家小姐后日要穿去王府茶会的!”
声音娇纵,颇为耳熟。
沈清辞脚步一顿,透过珠帘缝隙看去,只见沈清婉带着丫鬟翠儿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身桃红撒花裙,头戴赤金步摇,通身明艳张扬。
云掌柜忙迎上去:“沈大小姐来了!您要的料子昨日刚到,我这就让人取来。”
沈清婉昂着头,目光在店内扫过,忽然定格在沈清辞身上,眼中掠过一丝讥诮:“哟,三妹妹也在这儿?真是巧了。”
“嫡姐。”沈清辞微微颔首。
“妹妹也是来做新衣的?”沈清婉走近几步,上下打量她,“要我说,妹妹也该好好打扮打扮,整日穿得这么素,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沈家苛待庶女呢。”
周嬷嬷脸色一沉,正要开口,被沈清辞一个眼神制止。
“嫡姐说笑了。”沈清辞淡淡道,“衣裳不过是蔽体之物,合身得体便好,何须过分张扬。”
“妹妹这话可不对。”沈清婉轻笑,“后日郡主的茶会,金陵城有头有脸的小姐都会去。妹妹若是穿得太寒酸,丢的可是沈家的脸。”她转向云掌柜,“把我订的那匹料子拿来,让我这妹妹也开开眼,什么才叫好料子。”
云掌柜忙让人取来一匹正红色妆花缎。那料子果然华美非常,缎面光滑如镜,织金纹样在光下熠熠生辉,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这可是苏州织造府今年的贡品,统共就十匹,金陵城只有我这儿有。”云掌柜陪笑道,“大小姐好眼光。”
沈清婉得意地瞥了沈清辞一眼:“妹妹觉得如何?”
“料子自然是好的。”沈清辞神色不变,“只是颜色太过鲜艳,怕是与茶会的清雅氛围不太相宜。”
“你懂什么?”沈清婉嗤笑,“郡主何等身份?她办的茶会,自然要穿得隆重些才显得尊重。倒是妹妹这身……”她故意拉长声音,“怕是连郡主身边的大丫鬟都比不上。”
这话说得刻薄,连云掌柜都尴尬地低下头。
沈清辞却笑了:“嫡姐说得是。既然如此,妹妹就不打扰嫡姐选料子了。”她福了福身,转身便走。
“等等。”沈清婉忽然叫住她,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后日茶会,妹妹可要早些到。郡主最讨厌人迟到了。”
“谢嫡姐提醒。”
走出云锦绣坊,周嬷嬷气得脸色发白:“大小姐也太欺负人了!当着外人的面这样说话,她……”
“嬷嬷,”沈清辞平静道,“狗吠不拦路。她爱说什么便说什么,我们自有我们的路要走。”
主仆二人上了轿,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沈清辞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方才沈清婉那得意张扬的模样在脑中浮现,还有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算计——后日的茶会,这位嫡姐定然准备了“厚礼”给她。
轿子晃晃悠悠,穿过长街。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个颠簸,停了下来。
“怎么了?”周嬷嬷掀开轿帘。
轿夫的声音传来:“前面路堵了,好像是有户人家出殡。”
沈清辞掀帘望去,只见前方街道上果然停着一队送葬的队伍。白幡招展,纸钱纷飞,哀乐呜咽。路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是哪家啊?这么大阵仗?”
“听说是城西李员外家的姨娘,年纪轻轻就没了。”
“作孽哦,说是失足落水,可这大夏天的……”
沈清辞心头莫名一跳。她看着那口黑漆棺材被八个壮汉抬着,缓缓从眼前经过。棺材板尚未钉死,隐约能看见里面躺着的人穿着鲜亮的衣裳——那颜色,竟与沈清婉方才看中的正红妆花缎有几分相似。
一阵风吹过,扬起漫天纸钱。其中一片打着旋儿,飘进了轿中,落在沈清辞膝上。
她低头看去,纸钱是寻常的黄纸,上面印着往生咒文。可纸的边缘,却沾着一点极淡的胭脂色——像是女子口脂的痕迹。
沈清辞拈起那片纸钱,凑近鼻尖。除了香烛纸钱特有的气味,还混杂着一股极淡的、甜腻的香气。
那是金陵城“凝香阁”最出名的“醉芙蓉”胭脂的味道。
而她记得清楚,昨日宴会上,沈清婉用的就是这种胭脂。
轿外,送葬队伍渐行渐远,哀乐声也渐渐消散。街道恢复了畅通,轿夫重新起轿。
沈清辞握着那片纸钱,指尖冰凉。
是巧合吗?还是……
她掀开轿帘,最后看了一眼那远去的送葬队伍。白幡在风中翻卷,像一只只苍白的手,向着天空无力地抓挠。
轿子继续前行,将那片哀戚远远抛在身后。
可沈清辞心中,却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坠了下去,再也轻快不起来。
回到沈府时,已近午时。刚进西院,便有小丫鬟匆匆来报:“三姑娘,二姑娘身边的夏荷来了,说有要紧事要见您。”
沈清辞与周嬷嬷对视一眼:“让她进来。”
夏荷是沈清韵的贴身丫鬟,此刻脸色苍白,眼中带着惊恐。一见沈清辞,便“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发颤:“三姑娘,求您救救我们姑娘吧!”
“怎么回事?慢慢说。”
“昨夜、昨夜大小姐身边的翠儿来找我们姑娘,说、说夫人有吩咐……”夏荷语无伦次,“我们姑娘不肯,翠儿就说……就说如果姑娘不从,就把周姨娘早年那些事抖出来,让姨娘在府里待不下去……”
沈清辞眉头微蹙:“什么吩咐?”
夏荷抬起头,眼中含泪:“翠儿让姑娘在后日茶会上,想办法把、把一样东西放到三姑娘您的随身物品里。姑娘不肯,她们就威胁……今早姨娘知道了,气得晕了过去,现在还没醒……”
“什么东西?”
“奴婢不知,只看见是个用红绸包着的小物件,不大,像是玉佩之类的……”夏荷说着,从袖中掏出一物,“这是翠儿不小心掉在院里的,姑娘让奴婢务必交给三姑娘。”
那是一小截断裂的红绳,绳上还系着半块残缺的玉环——羊脂白玉,雕工精湛,断裂处却是新的茬口。
沈清辞接过那半块玉环,指尖触到玉面时,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这玉环的纹样、质地,与她昨日在房中发现的那枚羊脂玉环,一模一样。
只不过她收到的是完整的一枚,而这一一只是半块。
“你们姑娘现在何处?”沈清辞的声音冷了下来。
“在、在姨娘房里守着,不敢出来……”夏荷哭道,“三姑娘,求您想想办法,我们姑娘真的没有害人之心……”
沈清辞握紧那半块玉环,玉的冰凉几乎要沁入骨髓。
后日的茶会,果然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
而布局的人,恐怕不止王氏母女。
还有那枚莫名出现在她房中的完整玉环,那支被动过手脚的竹节簪,那封被刮去痕迹的请帖……
所有的线索,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她周围缓缓收紧。
窗外,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天色暗了下来,风中带着潮湿的土腥气。
要变天了。
沈清辞走到窗边,望着阴沉的天色,眸中却清明如镜。
既然有人布好了局,那她便入局看看。
只是这棋怎么下,由不得他们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