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让天下人识得真才学（2/2）

一股强烈的不甘，混合着一种近乎使命感的冲动，在她胸中激荡。为绣坊题诗，是求生，是务实；而刊印诗集，是求存，是务虚——是追求精神意义上的不朽。这份诱惑，对于她这样一个敏感于生命短暂、执着于意义追寻的灵魂而言，太大了。

紫鹃端着一盏新沏的龙井进来，见她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不由轻声劝道：“姑娘，您这都思量好几日了。若是觉得冒险，咱们就不做。横竖如今姑娘为绣坊题诗，也能有些进项，日子总能过得去。何苦再去担那额外的风险？奴婢是怕。。。怕万一有什么风声，伤了姑娘的清誉。”

黛玉缓缓转过头，看向紫鹃，眼中神色复杂，有挣扎，有犹疑，但更深处，却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她轻声道：“紫鹃，你说，清誉是什么？是旁人口中的规矩，还是自己心中的尺度？”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度，“我为绣坊题诗，起初也觉得逾矩，可后来发现，凭自己的本事挣一份体己，心里竟是前所未有的踏实。如今刊印诗集，看似更近一步，但细想来，不过是让那些本就存在的文字，换个方式存在罢了。它们是我的心血，我。。。舍不得它们就此湮没。”

紫鹃看着她眼中那抹混合着脆弱与无比倔强的光芒，知道姑娘心意已动，再难劝回。

她叹了口气，将茶盏轻轻放在书案上：“姑娘既然想好了，奴婢自然跟着姑娘。只是。。。万事还需谨慎。”

“我晓得。”黛玉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诗稿上，那簇火苗渐渐稳定下来，化为一种沉静的决心。

又过了两日，一个雨歇云散的午后，天光透过薄云，显得柔和而明亮。

晴雯再次来到潇湘馆。

她这次带来了一本装帧极为素雅、纸质却明显是上乘的线装诗集样本，依旧是那家合作印坊为某位隐士所印，扉页上只有一个别号“云壑散人”。

“姑娘瞧瞧这个，”晴雯将诗集递给黛玉，“版式、用纸、刻工，都比上次那本更精良些。这位‘云壑散人’的诗，我瞧着，格局开阔，但论情致之深婉、用词之精妙，比起姑娘的，还是差了些灵秀之气。”（这本确实质量更好，正好让她看看高标准的印制效果，坚定她的信心。论诗才，黛玉绝对是顶尖的。）

黛玉接过，指尖感受到纸张细腻的纹理和墨迹微微的凹凸感。

她仔细翻看，从扉页的题签，到内文的排版，再到每一处细节的处理，都显示出印制者的极度用心和对诗作的尊重。

这不仅仅是一本书，更像是一件艺术品，承载着作者的心魂。

她仿佛能看到，自己的诗稿，若经此般精心对待，将会以何等面貌问世。

“这位‘云壑散人’，倒是寻了个好印坊。”黛玉轻声赞道，目光仍流连在书页间，带着欣赏，也带着衡量。

“是啊，”晴雯接口，“好的印坊，不仅能让诗作增色，更能确保隐秘。他们做惯了这类不愿透露身份的文人雅士的生意，规矩极严，绝不会多嘴半句。”她观察着黛玉的神色，见她并未流露出抗拒，反而更多是审慎的考量，便知时机已到，轻声问道，“姑娘。。。思量得如何了？”

黛玉沉默了片刻，将手中的诗集轻轻合上，放在书案上。

她抬起眼，看向晴雯，眸中先前的挣扎与犹疑，已然被一种清澈而坚定的光芒所取代。

那是一种做出了重大决定后的平静与决绝。

“我想好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就依你之言，刊印。不过，既是要印，便需对得起这些诗稿，对得起‘潇湘仙子’这个名号，更要对得起。。。可能读到它们的知音之眼。筛选誊抄，我必须亲自来，一首也不能马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