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暗夜托付千钧重（2/2）

室内一时间陷入了近乎凝滞的寂静，只余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以及三人极力放缓的呼吸声。凤姐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地钉在那个旧匣子上。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尖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极其缓慢地抚摸着匣子冰凉光滑的表面，那眼神里翻涌着痛惜、不甘、留恋，最终都化为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

这匣子里，锁着的不仅是财物，更是她王熙凤在贾府这不见硝烟的战场上，十几年殚精竭虑、步步为营，从指缝里、从风险中，一点点抠摸积攒下的部分底气，是她为自己，或许更是为巧姐，预留的一条退路。

“这里头。。。”凤姐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带着血丝般的沙哑，“是我。。。压箱底东西的一部分。有些，是当年出嫁时，母亲偷偷塞给我傍身的；有些，是这些年。。。我管着这个烂摊子，表面上风光，暗地里。。。从那些硕鼠嘴里抢回来的，从那些看似光鲜、实则千疮百孔的账目里，硬生生刮下来的。。。”

她说着，嘴角扯起一个极其苦涩扭曲的弧度，自嘲道：“外头人只当我王熙凤泼天富贵，手指头缝里漏点沙，就够平常人家起座宅院。哈。。。他们哪里知道，这国公府就是个镶金嵌玉的无底洞！多少银子填进去，连个响动都听不见！能落到我自己手里，能干干净净攥住、留给巧姐的，也得精打细算，一点点挪腾。。。”

晴雯静静地听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看着凤姐那双曾经翻云覆雨、此刻却布满细纹和无尽疲惫的眼睛，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番话背后，那无数个不眠之夜，那些与人勾心斗角的算计，那些独自吞咽的委屈和庞大的压力。

这哪里是一匣财物，这分明是凤姐部分人生的重量。

凤姐猛地抬起眼，那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闪电，死死钉在晴雯脸上，不容她有丝毫闪避：“晴雯！我今日只问你一句！我之前病得昏沉时，你和平儿在我耳边说的那些话——关于在外头置办产业，给我巧姐儿留一条谁也动不了的退路——那些话，如今，还作不作数？！”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仿佛晴雯的回答，将决定她最后一点希望的存亡。

晴雯迎着她灼热而脆弱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清亮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异常清晰坚定，一字一句，如同立誓：“回二奶奶的话，奴婢当日所言，字字出自肺腑，绝无半句虚言！只要二奶奶信得过奴婢，奴婢必倾尽所能，豁出性命，也要为巧姐姑娘，谋划一条实实在在、风雨不侵的安稳退路！”

“好！好！好！”凤姐连说三个“好”字，像是终于卸下了心头一块巨石，又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整个人都微微颤抖起来。

她猛地将那沉甸甸的匣子往晴雯面前一推，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急切：“拿去！这里面的东西，你拿去！金珠、首饰、还有我兑好的部分银票。。。如何折算，买哪里的田地，置哪处的铺面，一切由你！全权由你斟酌！我只要求一点——”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带着一个母亲所能发出的最严厉、最不容置疑的警告，手指用力指向晴雯，却又无力地垂下，“所有置办下的产业，地契！房契！必须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我女儿巧姐的名字！必须是她的名字！你听明白了没有？！”

这最后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晴雯耳边。

这已不仅仅是托付钱财，这是凤姐在预感到风雨将至时，用自己部分的根基，为女儿抢筑一道护身符。

晴雯心中巨震，如同翻江倒海。

她“霍”地站起身，并没有立刻去接那仿佛滚烫的匣子，而是对着炕上那个形容枯槁、眼神却亮得骇人的女子，深深地、郑重地福了下去，行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礼。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立誓般的庄重和力量，撞击在每个人的心上：“二奶奶今日以此等信任相托，奴婢。。。奴婢感激不尽！此恩此信，重于泰山！奴婢在此立誓，必竭尽心力，寻最稳妥之路，办最扎实之契，使其中每一分银钱，都化作巧姐姑娘日后安身立命、无人可夺的根基！若有负此托，天地不容！”

凤姐看着她清澈见底、不见丝毫贪婪与闪烁的眼神，听着她掷地有声的誓言，一直紧绷到极致、几乎要断裂的心弦，终于“嗡”的一声，松弛了几分。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深深地陷回到软枕里，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只剩下挥手的力气，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拿去吧。。。具体如何行事，你与平儿。。。仔细商议，不必。。。不必再事事回我。。。一切，小心。。。小心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