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军议(2/2)
“人都到齐了。”慕容德站在地图左侧,左手自然垂在身侧,右手始终虚按在刀柄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种威严不是靠音量,而是靠每个字之间均匀的停顿和下沉的尾音。
“陛下命我等出兵晋阳,剿灭苻丕残部。今日商议进军路线,午时前需定策,未时传令各军。”
慕容宝轻咳一声,挺直腰背,脊椎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他试图拿回主导权:“叔父说的是。陛下将数万交予我等,不可不慎。”他说话时眼睛看着慕容德,但余光始终扫着慕容农。这是他从父亲那里学来的技巧:看一人,盯一人。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枚象牙制的令箭,放在案上。令箭长六寸,头雕燕首,这是慕容垂亲赐的调兵信物。看向地图:“从常山入并州,无非太行八陉。离我们最近的,乃是井陉。攻井陉、破阳泉,便可直趋晋阳。孤以为——”
“太子所言甚是,但也需考虑秦军部署。”
慕容德打断了他,没有用“但是”这样的转折词,而是直接切进,像刀切羊肉。他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井陉”二字,指尖正好压住那个“陉”字:“井陉道长二百四十里,最窄处车不能方轨,马不能并辔。苻丕若遣精兵万余扼守阳泉关,据高临下,滚木礌石,我军纵然有五倍之众,也难以速克。一旦拖延数月,粮草耗尽,只能退军。”
慕容宝脸色微僵,他其实也想到这一点,昨夜还与赵思等人推演。只是被当面指出谋划不周,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那依叔父之见,该当如何?”慕容宝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象牙令箭的燕首雕刻。
慕容德似乎没听出太子的情绪,或者说听出了但不在意。他的目光仍在地图上:“绕道其他陉口亦不可行。蒲阴陉、飞狐陉、滏口陉,皆需绕行三百里以上。大军日行三十里,劳师远征,耗费钱粮数倍。且三万五千人行动,车辙马蹄踪迹深达三寸,难以掩藏。苻丕只需分兵三千驻守各处要隘,以逸待劳,我军仍无可奈何。”
帐内陷入沉默。
慕容宝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用的是中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额头上又渗出细汗。这一次他没有擦,任由汗珠顺着太阳穴滑到下颌,再滴在明光铠的护颈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他瞥向慕容农,见这个三弟垂目静立,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呼吸均匀绵长,仿佛事不关己,心中莫名生出几分烦躁。
“三弟,”慕容宝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你向来有谋略,可有良策?”
慕容农抬起头。
他的目光先与慕容德对视一瞬。叔父的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但慕容农知道,这位老将方才那番话,其实是在点拨——或者说,是在考验。
当然,这位心思深沉的叔父,考验的未必只有太子,还有他这个颇有声名,却看起来不太安分的辽西王了。
这次父亲虽然将自己从辽西召回,又让他随军出征,除了看重他的战事才能,恐怕也是存了一份考验。
或者说,是两份:一份给太子,看他能否驾驭这个战功赫赫的弟弟;一份给他,看他是否真像传言中那般“不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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