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请陛下早做决断(2/2)
“范阳王……慕容德。”慕容垂念着这个弟弟的名字。慕容德今年五十了,为人谨慎,且战事经验丰富,对自己忠心耿耿。最重要的是,他无子。更为准确的说,慕容德的家眷都在西域,淝水之战后,慕容德随慕容垂叛秦自立,其家眷全都被苻氏诛杀。
所以慕容垂从不猜忌这个弟弟。一个断了后的狼,再凶猛也会在月圆之夜对着荒野哀嚎,却不会争夺狼王之位——因为赢了也无嗣可传。而部将们跟着他,图的不只是眼前富贵,更是子孙荫庇。一个无后的主公,给不了这些。
“战后可授予范阳王高位,以示荣宠。”高弼仿佛看穿了慕容垂的心思,“至于辽西王……”
他停顿了一下。
慕容垂的心提了起来。不是缓缓提起,而是像被钩子猛地拽上去,悬在半空。慕容农,他的三子,慕容宝的弟弟。这个儿子最像他年轻的时候——不,比当年的他更锐利。
“辽西王怎么了?”慕容垂问,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高弼抬起头,直视慕容垂:“若陛下不准备立辽西王为太子,当及早除之。”
“什么?”慕容垂不是后退,而是整个人像被无形的锤砸中,肩背佝偻了一瞬。他扶住案几,紫檀木冰凉坚硬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再者,”高弼像是没听见慕容垂的震惊,继续说,“西征之后,也不可让其在战场上继续立功。陛下,刘聪、石虎之祸近在眼前啊!”
刘聪杀兄夺位,石虎篡侄自立——慕容垂太熟悉了。乱世之中,父子相残、兄弟阋墙的故事,几乎每天都在上演。
“农儿他……”慕容垂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沙砾在陶瓮里摩擦,“也是朕的儿子,宝儿的亲弟弟。”
“现在是的。”高弼毫不留情,“但人心会变。辽西王连战连胜,在军中的声望日渐高涨。长此以往,就算他本人无意,他麾下的将领呢?那些想从龙之功的人,会不会推着他往前走?陛下,别忘了您自己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刺进慕容垂的心脏。
是啊,他自己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如果慕容农成了第二个慕容垂……
“不。”慕容垂摇头,摇得很慢,像脖颈生了锈,“农儿不会。”
“但愿如此。”高弼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极深,仿佛把五脏六腑里的气都吐尽了,“但陛下,世事难料。就算辽西王忠心不二,太子殿下能容得下一个功高震主的弟弟吗?届时兄弟相争,国家必乱。”
慕容垂走回案几边,重重坐下。紫檀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感到一阵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骨髓深处被抽空的那种虚乏。六十岁了,他经历了太多:燕国的灭亡,家族的离散,寄人篱下的屈辱,复国建业的艰辛。如今大燕初立,内忧外患,连自己的儿子都要防备。
“高弼,”慕容垂突然问,眼睛盯着灯焰,目光却涣散,“你说这些话,不怕朕杀了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