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道在低处(2/2)
然而,血煞老祖只是死死地看着那团光,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已不存在。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早已被遗忘的画面:年幼时在凡间村落,母亲在油灯下缝补衣裳的温暖侧影;初入仙门,对广阔天地的憧憬与敬畏;第一次凭借自己努力突破瓶颈时的喜悦……然后,是漫长的杀戮、争夺、背叛、吞噬,记忆越来越血腥,也越来越模糊。直到最后,只剩下对力量的饥渴和对失去力量的恐惧。
那团乳白色的光,像是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一扇锈蚀了数百年的心门。
“啊——!!!”
血煞老祖突然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咆哮,双手抱头,周身能量彻底失控!暗红色的血煞之气与浓稠的黑色能量如同两条恶龙般纠缠撕咬,从他体内疯狂涌出,向四周无差别地轰击!
“小心!”灰影疾呼,竹杖连点,在阵前布下层层屏障,挡住大部分溅射的能量。
林闲也被一股气浪掀飞,但他身在“天道公证”的领域内,山谷的自然之力自发护体,只是被震得气血翻腾,并未受重伤。
血煞老祖的咆哮持续了足足十息。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剧烈抽搐,面容在狰狞、痛苦、迷茫、挣扎之间飞速变幻。最终,那浓郁的黑色能量似乎占据了上风,将他眼中的最后一点清明彻底吞没。
他停止了咆哮,缓缓抬起头。此刻,他的眼眸已完全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再也没有丝毫人类的情感,只有纯粹的、冰冷的贪婪与毁灭欲。
“吞噬……一切……”他发出非人的低语,目光锁定了林闲,以及他身后那座翠金色光芒已然黯淡许多的阵法。
他放弃了挣扎,彻底向噬道信标的力量屈服了。
林闲心中一沉。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但就在血煞老祖(或许现在该称其为“噬道傀儡”)准备发动终极一击,彻底摧毁一切时——
咻!
一道青色流光,毫无征兆地从远方天际疾射而来,速度快到极致,瞬间穿透了血煞老祖周身的混乱能量场,精准地击中了他胸口那个黑色漩涡的中心!
那是一枚古朴的青铜钉,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银色符文,此刻正散发着强烈的空间禁锢与净化波动。
“封魔钉?!”灰影失声叫道,“是天机阁观星长老一脉的秘宝!他们来了!”
话音刚落,三道身影自云端落下。
为首是一名身着星纹道袍、面容清癯的老者,手持拂尘,仙风道骨。左侧是一位气质温婉、手持玉如意的中年道姑。右侧则是一位熟面孔——脸色苍白、胸口缠着绷带,但眼神锐利如鹰的陈观海!
“血煞子,勾结域外邪魔,祸乱苍生,其罪当诛!”星纹道袍老者——观星长老声音平和,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奉阁主之命,收回封魔钉,镇压邪秽,清扫北境!”
他手中拂尘一挥,那枚钉在血煞老祖胸口的封魔钉银光大放,无数银色符文蔓延开来,如同锁链般缠绕住血煞老祖全身,将他体内狂暴的黑色能量强行压制、封印!
“观星老儿!你……敢坏本座大事!”血煞老祖(傀儡)发出愤怒的嘶吼,拼命挣扎,但封魔钉的力量显然非同小可,加上他刚刚经历剧烈反噬,气息不稳,一时间竟被牢牢禁锢在原地。
“陈观海,你果然没死!”灰影迎了上去,语气复杂。
陈观海对灰影点点头,快速传音道:“我逃出后遇袭,被观星长老所救。天衍派与血煞老祖确有勾结,意图在古战场制造大乱,趁机清洗‘不稳定因素’,并夺取噬道信标研究。观星长老一系已掌握部分证据,此次是得到阁主默许,前来拨乱反正!”
局势再次逆转!
观星长老对林闲等人微微颔首:“诸位小友坚守正道,护佑生灵,辛苦了。此獠交由天机阁处理,北境后续事宜,阁内自会安排,必不让奸邪继续作乱。”
他说话间,与那道姑同时出手,配合封魔钉,开始彻底净化血煞老祖体内的黑暗能量。这个过程显然并不轻松,两人面色凝重,全力施为。
血煞宗门人见状,顿时士气崩溃。几名金丹长老见老祖被镇压,天机阁观星一系亲至,知道大势已去,互相对视一眼,竟同时化作血光,朝着不同方向亡命飞遁!
“想走?”楚红袖冷哼一声,与柳如烟、赵雨等人就要追击。
“穷寇莫追,由他们去。”观星长老开口道,“北境需要一场清洗,但不必赶尽杀绝。经此一役,血煞宗名存实亡,余孽不成气候。当务之急,是处理古战场核心的噬道信标。”
他看向林闲,眼中带着一丝欣赏:“林小友,灰影已将你们关于净化外围、再探核心的计划告知于我。此计甚好。天机阁将提供部分资源和人手,协助你们完成外围净化。待时机成熟,再行定夺核心之事。”
这无疑是极大的支持和认可。
林闲抱拳:“多谢长老。”
此刻,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洒在满目疮痍却又顽强屹立的山谷之上。翠金色的阵法光幕在阳光下流转,虽显黯淡,却透着勃勃生机。
血煞老祖(傀儡)在封魔钉和两位长老的净化下,挣扎越来越弱,眼中的漆黑也逐渐褪去,重新露出了原本暗红色的眼眸,只是其中充满了茫然、虚弱,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空洞。他体内澎湃的力量飞速流逝,修为从金丹大圆满一路跌落至金丹初期,并且还在继续下滑。更重要的是,那种冰冷吞噬的意志,似乎随着黑暗能量的抽离,也被带走了大半。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向四周——崩塌的山石、焦黑的土地、昏迷或死去的门人、以及那个站在晨光中,平静看着他的年轻人。
数百年的血腥生涯,仿佛一场大梦。梦醒了,力量没了,野心碎了,只剩下无尽的空虚和……一点点,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劫后余生的……轻松?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观星长老见状,拂尘一卷,将他收入一个特制的玉瓶之中。“带回天机阁,进一步净化研究。或许,还能找到关于噬道者的更多信息。”
危机,终于解除了。
紧绷的弦骤然松开,山谷内顿时响起一片混杂着痛苦呻吟和如释重负叹息的声音。苏晚晴、文松、老血立刻带着人手开始救治伤员。赵雨、雷刚等人则开始清理战场。
林闲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虚弱感袭来。“天道公证”的消耗远超极限,“环境共鸣”也几乎透支。他勉强支撑着没有倒下,对楚红袖、柳如烟、灰影,以及新来的观星长老等人点头致意,然后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向银杏树下。
楚红袖下意识上前一步,想扶他,却又停住。
柳如烟轻声道:“他需要静养。”
林闲在银杏树下盘膝坐下,背靠着粗壮的树干。白灵鸟扑棱着翅膀落在他膝上,担忧地蹭了蹭他的手。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一片温暖的黑暗。耳边似乎还回荡着血煞老祖最后那茫然的眼神,和观星长老的话语。
这一战,无为宗守住了。
但更大的挑战,还在北方,在那片被黑暗觊觎的古战场深处。
然而此刻,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忘忧谷的清晨,终于真正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