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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6章 版本的尽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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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

王建国猛地回过头,那双眼睛里,此刻布满了因为极度激动而暴涨的血丝。

那是他作为一个程序员,最后的一点尊严。

那尊严,是他在这无尽的996、无休止的需求变更、无底线的PUA中,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他可以接受需求不合理,可以接受加班熬夜,可以接受领导画饼,但他不能接受自己的代码有BUG。因为那是他的作品,他的骄傲,他的生命。他对自己写的每一个字符都充满信心,对每一行代码都反复测试。现在,有人告诉他,他的代码有BUG,这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

“那个模块,我自测了一百遍!”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和不甘而变得尖利,几乎是在嘶吼:

一百遍!不是一遍,不是十遍,是一百遍!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遍一遍地测试,一遍一遍地验证,一遍一遍地确认。各种场景,各种机型,各种网络环境,他都考虑到了。他以为自己是完美的,他以为自己的代码是无懈可击的。现在,有人告诉他,还有BUG,这让他怎么接受?

“各种场景!各种机型!各种网络环境!我都测了!”

“绝对不可能有BUG!”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咆哮。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清婉,等着她承认错误,等着她收回那句话。但苏清婉的表情,始终没有任何变化,依旧那么冷,那么冰,那么面无表情。

苏清婉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的笔记本电脑,轻轻地,转了过来。

那动作,那么轻,那么淡,仿佛只是在做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事情。但那笔记本电脑转过来的瞬间,王建国的心,却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那屏幕上,一定有什么东西,是他不想看到的。

那屏幕,正对着王建国的脸。

屏幕上,是一个鲜红的、刺眼的、如同一把尖刀般狠狠扎进他心脏的弹窗——

“ERROR”

那红色,那么鲜艳,那么刺眼,像是一团火,在燃烧他的眼睛;像是一把刀,在扎进他的心脏。ERROR,错误,BUG。这三个字,是他最讨厌的,最恐惧的,最不想看到的。但现在,它们就那样明晃晃地摆在他面前,嘲笑他,讽刺他,否定他。

“用户在南极。”

苏清婉的声音,平静得如同西伯利亚吹来的寒流,没有任何起伏,没有任何情感:

那声音,太冷了,太冰了,像是一阵寒流,从她嘴里吹出来,瞬间冻住了整个办公室。南极,用户在南极。这四个字,本身就像是一个笑话,一个荒诞的、不可思议的笑话。

“用一部2G网络的、老旧的、翻盖手机。”

2G网络,老旧,翻盖手机。这些词,每一个都那么刺耳,那么荒谬。在这个5G都已经普及的时代,还有人用2G网络?在这个智能手机遍地都是的时代,还有人用翻盖手机?这怎么可能?这完全不可能!

“在竖屏模式下。”

竖屏模式。这个条件,也很苛刻。现在的手机,横屏竖屏都能用,但谁会特意用竖屏?谁会特意在竖屏模式下,去做那个操作?概率太低了,太低了。

“点击‘同意用户协议’这四个字里,从左数第三个字——‘户’的时候——”

点击“户”这个字,还要是“同意用户协议”这四个字里的第三个字,从左数。这个条件,更加苛刻。用户协议,是每一个软件都有的东西,但谁会去点它?谁会去点那四个字里的第三个字?概率,无限接近于零。

她顿了顿,那冰冷的目光,透过那副黑框眼镜,死死地盯着王建国:

“会有零点零一秒的卡顿。”

零点零一秒。一秒钟的百分之一。普通人,根本感觉不到;普通设备,根本检测不到。但测试工程师,就是能发现,就是能提出来,就是要你修复。这就是BUG,这就是需要解决的问题。

王建国张大了嘴巴,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那原本能言善辩的舌头,此刻,仿佛被冻住了。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说,这不算BUG,这不合理,这根本不可能。但他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在测试工程师眼里,这就是BUG,这就是需要修复的问题。不管它有多荒诞,不管它有多不可能,它都是BUG。

苏清婉继续说道,那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一种如同在宣读最终判决般的、不容置疑的确定感:

“后台数据监控显示,我们的用户池里,每一千个人,就有一个人,是这种情况。”

千分之一。这个概率,很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在这个拥有亿万用户的平台上,千分之一就意味着十万,百万。这是一个庞大的数字,一个不能忽视的数字。即使那些用户自己都感觉不到那个卡顿,它也是BUG,也需要修复。

“虽然他自己,可能都感觉不到那零点零一秒的卡顿。”

“但,这就是BUG。”

她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王建国僵硬的肩膀:

那一下,那么轻,那么淡,却像是一座山,压在他身上。那不是鼓励,不是安慰,而是一种提醒,一种催促,一种无形的压力。

“修复一下吧。”

“很急。”

“明天,就要上线一个新版本。”

很急,明天就要上线。这是最经典的话术,也是最常用的借口。不管你手头有多少工作,不管你有多少困难,不管你已经有多久没休息,他们都会说,很急,明天就要上线。然后,你就得继续加班,继续熬夜,继续拼命。

“噗——!”

王建国感觉,自己那已经被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捏了一把。

那一捏,那么狠,那么重,让他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他的胸口,一阵剧痛;他的呼吸,一阵窒息;他的眼前,一阵发黑。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真的快要死了。

一口无形的、却又无比真实的老血,堵在了他的胸口。

那口血,是他这么多年积攒的所有委屈,所有愤怒,所有不甘。它堵在那里,让他喘不过气,让他说不出话,让他无法思考。他想吐出来,想发泄出来,想大喊大叫,但他做不到。他只能忍着,只能憋着,只能继续承受。

为了这种亿万分之一概率下才会出现的、用户自己都无法感知的、根本不算BUG的“BUG”……

又要推翻重来?

又要通宵加班?

又要……再经历一次那永无止境的噩梦?

推翻重来,通宵加班,永无止境的噩梦。这些词,每一个都那么熟悉,每一个都那么可怕。他经历过无数次,体验过无数次,以为已经麻木了,以为已经习惯了。但每一次重新经历,都像是一次新的折磨,一次新的痛苦,一次新的绝望。

意义呢?

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拼了命地去修复的那些BUG,去完成的那些KPI,去追逐的那些所谓的“完美版本”……

这一切的意义,到底在哪里?!

意义,这个词,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他只是一直在做,一直在忙,一直在拼命。他以为,只要不停地做,不停地忙,不停地拼命,就一定有意义。但现在,他突然开始怀疑了。那些BUG,那些KPI,那些版本,到底有什么意义?它们能改变什么?能带来什么?能证明什么?他找不到答案,找不到任何答案。

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海啸般的荒谬感,开始像最致命的病毒一样,疯狂地侵蚀他那原本被“修复BUG”和“完成KPI”这两个简单指令,死死填满的大脑。

荒谬感,这个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他的大脑,一直很忙,一直在处理各种信息,一直执行各种指令。它没有时间思考,没有空间感受,没有机会体验任何情绪。但现在,当所有的指令都变得荒谬,所有的任务都变得可笑,所有的努力都变得毫无意义时,那种荒谬感,就像病毒一样,疯狂地侵蚀着他的大脑。他第一次开始思考,第一次开始感受,第一次开始怀疑。那种感觉,既痛苦又奇妙,既可怕又解脱。

便利店内,胡菲的手机后台上,那个代表着王建国“执念状态”的虚拟界面,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那波动,太剧烈了,太明显了。整个界面,都在颤抖,都在跳动,像是在经历一场大地震。那些原本稳定的数据,那些原本平静的曲线,都在这一刻,变得疯狂,变得混乱。那是王建国的内心,在崩溃,在重构,在重生。

那根原本稳定得如同一根直线、代表着“执念强度”的红色能量条,此刻,正在轻微地、不规则地,颤抖、跳动!

那根能量条,原本是那么稳定,那么笔直,像是一根红色的铁棍,坚不可摧。但现在,它开始颤抖,开始跳动,像是一根被风吹动的丝带,随时都可能断裂。那颤抖,是王建国内心的动摇;那跳动,是他执念的松动。

它那坚不可摧的、维持了上百年的“完美状态”,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那裂缝,很小,很细,几乎看不见。但它存在,它发生了。那是他上百年执念的第一道裂缝,是他永恒循环的第一丝松动。那裂缝,会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最终,彻底摧毁他那坚不可摧的执念之墙。

“开始了。”

林寻淡淡地,说了这三个字。

那声音,那么轻,那么淡,却带着一种如同预言般的、不容置疑的确定感。他早就知道会这样,他早就预料到了一切。这只是一个开始,一个必经的过程,一个注定的结局。他看着屏幕,却仿佛已经看到了最终的结局。

他依旧没有抬头,依旧在用那块抹布,专注地擦拭着手中的饮料瓶。

那饮料瓶,已经被他擦得锃亮,瓶身上的每一滴水珠,每一粒灰尘,都被他仔细地擦去。他的动作,那么专注,那么认真,仿佛这瓶饮料,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但那专注之下,是他对一切的掌控,对一切的预料,对一切的信心。他不需要看屏幕,因为他什么都知道;他不需要担心,因为他什么都安排好了。

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舞台上的戏剧,仍在继续。

在接下来那被扭曲的、无法用正常时间衡量的“剧情时间”里,王建国,陷入了一个永远也无法醒来的、比死亡更加可怕的噩梦循环。

那循环,太可怕了,太残酷了。每一次,他以为自己完成了,可以休息了;每一次,他以为终于结束了,可以解脱了。但每一次,都会有一个新的需求出现,一个新的BUG被发现,一个新的版本需要发布。他就像一只被蒙上眼睛的驴,一圈一圈地拉磨,永远看不到尽头,永远无法停下来。

他刚刚用一种匪夷所思的、几乎要耗尽他所有脑细胞的代码逻辑,艰难地实现了那个“五彩斑斓的黑”——

他用了三天三夜,绞尽脑汁,想尽办法,终于写出了那段代码。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写出来的,但那代码,居然真的实现了“五彩斑斓的黑”。他看着屏幕上的效果,那黑色,真的在变化,在流动,在闪烁。他松了一口气,以为自己终于完成了。

那个油腻的、让人头皮发麻的产品经理,就再次幽灵般地,飘了过来。

他脸上,依旧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让所有程序员都恨不得一拳打上去的职业笑容:

那笑容,那么假,那么欠揍,让人看了就想打人。但他只能忍着,只能看着,只能听着。

“建国啊,干得不错!那个‘黑’,非常有质感!”

王建国心中一喜。

那喜悦,是那么短暂,那么脆弱,那么经不起推敲。但他还是忍不住高兴了一下,以为自己的努力终于被认可了,以为自己的付出终于有回报了。

但下一秒,产品经理的话,就让他再次坠入深渊:

“不过,我们再加个小小的功能——让这个‘黑’,能根据用户的心情,自动变换‘斑斓’的模式。”

心情。自动变换。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又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用户的情绪,怎么检测?怎么量化?怎么转换?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用户开心的时候,它要明亮一点。用户eo的时候,它要忧郁一点。用户愤怒的时候,它要变成那种……暗黑系的绚烂。很简单吧?再出一个版本看看。”

很简单吧?这三个字,是所有程序员最讨厌的话。当领导说“很简单”的时候,往往意味着非常复杂;当领导说“很容易”的时候,往往意味着非常困难。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能点头,只能答应,只能继续。

王建国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匪夷所思的“需求”——

那个妖娆的、声音如同蜜糖般甜腻,却句句都是毒药的项目总监,就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过来。

她拍了拍手,用那种充满了“激情”和“使命感”的声音,对全办公室宣布:

“全体注意!紧急会议!”

“由于市场风向突变,竞争对手出了个新玩意儿——”

“我们项目的底层架构,要全部推翻重做!”

“大家辛苦一下,这周末,全体加班!”

推翻重做,全体加班。这两个词,是所有程序员最恐惧的词。推翻重做,意味着之前的所有努力都白费了,所有心血都浪费了,所有代码都作废了。全体加班,意味着周末没了,休息没了,生活没了。他们又要开始新一轮的拼命,新一轮的熬夜,新一轮的折磨。

王建国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抽走了。

他熬了七天七夜,不,是无数个七天七夜,终于,做出了一个他自认为完美无瑕的版本。

他瘫软地靠在椅子上,那原本因为执念而凝实的魂体,此刻,都变得有些虚幻。他的眼中,带着一丝如同绝望者最后的、微弱的期待:

他的身体,已经透支了;他的精神,已经崩溃了;他的灵魂,已经快要消散了。但他还在期待,期待这一次真的结束了,期待这一次可以休息了,期待这一次能解脱了。

“我……我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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