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浦东风急、归途与重逢(1/2)
四月十七日清晨,滇省的天光亮得格外早。不到六点,东方的天际线已泛起鱼肚白,晨雾如薄纱般萦绕在苍山十九峰的腰间,洱海则在薄雾尽头露出一线静谧的、镜子般的深蓝。云庙村尚在沉睡,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枝头试探着鸣叫,偶尔有勤劳的村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开始一天的劳作。
“有风小院”里,6号房的灯早早亮起。王也已经收拾停当,他这次来滇省本就轻装简行,一个不大的深灰色双肩背包,装了几件换洗衣物、笔记本电脑、充电器,以及那本记录着“三步走”蓝图和“戴拿”灵感的深蓝色笔记本,便是全部。他站在窗前,最后看了一眼在晨光中逐渐清晰的村落轮廓,远处洱海泛起的粼粼波光,以及小院里那棵静静伫立的桂花树。这几天“采风”的时光,短暂却充实,像一场脱离轨道的、充满意外与宁静的梦。如今,梦该醒了,现实在魔都那头,以一场令人恼火却又无法回避的诈骗案,急切地召唤着他回去。
谢之遥来得更早,他几乎一夜未眠,眼下一片青黑,但眼神里是强打起的、不容退缩的精神。他换下了平日里在村里的休闲装束,穿了件略显正式的深色夹克,头发也勉强梳拢过,只是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焦虑和疲惫,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手里也提着个简单的行李袋,沉默地站在院子里,等待着。
“都收拾好了?”王也拎着背包走出来,看到谢之遥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太绷着,路上还得几个小时,保存点体力。到了魔都,有的是要你操心的事。”
谢之遥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清晨冰冷的空气,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些:“嗯,我知道。王哥,这次……真的太麻烦你了。”
“又说这个。”王也摆摆手,“走吧,车应该到了。”
两人一起走出小院,谢晓春已经安排好了去机场的车等在村口。清晨的村子很安静,只有他们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路过5号房时,王也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房门紧闭,许红豆应该还没起。他想起昨晚发的那条短信,以及她简短的回复。也好,让她在这里继续她的“疗愈”吧,魔都那些烦心事,暂时与她无关。
车子驶出云庙村,沿着环海路疾驰。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从静谧的田园村落,逐渐变为开阔的坝子,再驶入高速,两侧的景色变得单调起来。天空一点点亮透,阳光开始变得有些刺眼。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谢之遥大部分时间望着窗外,眉头紧锁,显然心思早已飞到了千里之外的魔都,飞到了那个蹲在派出所、惶恐无助的弟弟身边。王也则戴上眼罩,靠在椅背上假寐,脑海里却快速梳理着到了魔都后可能需要动用的关系和步骤。
抵达大理机场,换登机牌,过安检,一切顺利。航班准点起飞,巨大的轰鸣声中,飞机挣脱地心引力,冲上云霄。舷窗外,滇省连绵的群山和如翡翠般镶嵌其间的湖泊迅速变小,最终被厚厚的云层彻底遮蔽。机舱内响起平稳的飞行提示音,空乘开始分发饮料和简单的餐食。
谢之遥几乎没动面前的食物,只是要了杯冰水,握在手里,眼神有些发直。王也则慢条斯理地吃完自己那份,又看了会儿飞机上提供的财经杂志,然后调整座椅,继续闭目养神。他需要休息,也需要思考。谢晓夏被骗这件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只是一个年轻人初入社会、缺乏经验交了学费;往大了说,可能涉及有组织的诈骗团伙,甚至牵扯到更复杂的网络犯罪。安迪昨晚在电话里说会启动调查,以“也就未来”如今在魔都的影响力,以及安迪做事向来周全的风格,应该很快会有初步的消息。但具体怎么处理,如何安抚谢晓夏,如何尽量减少损失(无论是金钱上还是心理上),如何给谢之遥和云庙村的乡亲们一个交代,都需要他到场后,根据实际情况来拿捏分寸。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让他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谢之遥这个人,重情重义,有担当,但在处理这种超出他日常经验范围的突发事件时,明显力有未逮,甚至有些乱了方寸。这很正常。但这也意味着,如果未来他真的想和谢之遥,和云庙村有更深度的合作(无论是投资还是其他),那么帮助谢之遥建立更强大的应对能力和资源网络,就变得非常必要。这次的事件,或许是一个契机,一个让他更深入地介入、同时也让谢之遥更加信任和依赖他的契机。
飞机在云层之上平稳飞行,时间在引擎的低鸣和偶尔的气流颠簸中流逝。谢之遥终于抵不住疲惫和高度紧张后的虚脱,歪在座椅上,沉沉睡去,但睡梦中眉头依旧紧锁。王也则一直保持着一种半睡半醒的警觉状态,直到空乘广播响起,提示飞机即将开始下降,请调直座椅靠背,收起小桌板。
魔都,到了。
透过舷窗俯瞰,熟悉的、由无数高楼大厦和纵横交错的高架路组成的钢铁森林逐渐清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硬而耀眼的光芒。黄浦江如一条蜿蜒的缎带,将这座城市分割。与滇省那种开阔、原始、充满生命力的美截然不同,这里是秩序、效率、欲望和巨大能量的集合体,是王也的“主场”,也是谢晓夏坠入陷阱的“丛林”。
飞机平稳降落在浦东国际机场。巨大的轰鸣声中,轮胎接地,滑行,缓缓停靠廊桥。舱门打开,乘客们纷纷起身,从头顶的行李架中取下行李,舱内瞬间充满了嘈杂的人声和拖动行李箱的声响。
谢之遥被惊醒,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随即意识到已经到了魔都,立刻挺直了背,眼神重新变得焦灼而急切。他手忙脚乱地解开安全带,站起身,从行李架上拿下自己的行李袋。
“别急,跟着人流走,先去取行李。”王也的声音在他旁边响起,平静如常,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两人随着人流走下飞机,穿过长长的、明亮而繁忙的廊桥,进入到达大厅。机场内部一如既往的人潮汹涌,各种指示牌、广播、商铺广告交织成一片喧嚣的背景音。空气里混合着消毒水、香水、快餐和无数人身上散发出的复杂气味。谢之遥显然不太适应这种极度现代化和高强度的环境刺激,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手里的行李袋,脚步有些迟疑,目光在密集的人流和闪烁的指示牌间逡巡,寻找着行李提取处的方向,更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暂时依靠的锚点。
王也则显得驾轻就熟,他甚至没有看指示牌,只是凭着记忆和感觉,带着谢之遥在人群中穿梭,步履稳健,方向明确。他今天依旧穿得很休闲,深色的连帽卫衣,牛仔裤,背着那个双肩包,在西装革履或精致打扮的旅客中显得有些随意,但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却让他仿佛自带光环,与周围匆忙焦虑的旅人区别开来。
“这边。”王也示意谢之遥跟上,走向行李转盘区域。等待行李的间隙,谢之遥忍不住再次拿出手机,想给谢晓夏打电话,又想起王也的叮嘱(让他保持安静,在派出所等待),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着,最终只是焦躁地刷新着并不存在的新消息。
“别看了,有消息安迪会通知我。”王也瞥了他一眼,“先去出口,有人接。”
取了行李,两人推着箱子,走向国内到达的出口。巨大的玻璃幕墙外,是接机的人群,黑压压一片,举着牌子,翘首以盼。各种方言的呼喊、重逢的拥抱、匆忙的交谈,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
王也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很快,他就锁定了一个身影。
在略显拥挤和嘈杂的接机人群中,安迪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生长在湍急溪流边的、清冷而挺拔的植物。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深蓝色羊绒大衣,内搭米白色高领毛衣,下身是笔挺的黑色西裤,脚上一双低调的黑色短靴。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部线条。她脸上化了极其精致的淡妆,眉眼清晰,红唇是恰到好处的玫瑰豆沙色,既不张扬,又提亮了气色。她手里拿着手机,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出口方向,在周围那些或激动、或疲惫、或东张西望的面孔衬托下,显得格外冷静、疏离,又自带一种不容忽视的强大气场。仿佛周遭所有的喧嚣和混乱,到了她身边,都会自动平息、绕行。
看到王也和谢之遥走出来,安迪的视线准确地对焦过来。她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荡开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她收起手机,朝着他们的方向,迈步走了过来。步伐不疾不徐,沉稳而坚定,高跟鞋敲击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在这片嘈杂中奇异地清晰。
王也也看到了她,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脚下加快了几步,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去,将行李车和身后的谢之遥暂时抛在了脑后。
“安迪!”他走到安迪面前,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几乎要溢出来,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孩子气的喜悦和……依恋。他张开双臂,很自然地、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安迪拥入怀中,下巴亲昵地蹭了蹭她带着清冷香气的发顶,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笑意和一丝长途飞行后的微哑:
“我回来了!这几天有没有想我?有没有晚上彻夜难眠,数着星星等我?”
这亲密的拥抱和直白到近乎肉麻的情话,与机场这人来人往的公共场合,以及安迪那身一丝不苟的精英打扮,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周围有路人投来好奇或善意的目光。
安迪的身体在他抱上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这是她下意识的反应,源于某种深植于性格和经历中的、对亲密肢体接触的排斥和防御机制。但很快,或许是闻到了王也身上熟悉的气息,感受到了他怀抱的温度和那份毫不作伪的喜悦,她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她没有回抱他,只是任由他抱着,手臂垂在身侧。听到他那近乎耍赖的问题,她轻轻翻了个白眼(一个极其轻微、只有王也这个角度能看到的动作),然后,用那种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却隐隐透着一丝没好气的语调说道:
“没有。”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两个字太简短,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听出来的调侃和……幽怨?
“倒是你这甩手大掌柜,这几天在滇省玩得挺开心。每天晚上打视频电话,看你笑得见牙不见眼,山清水秀,美食美人,还以为你乐不思蜀,都不打算回来了,准备直接落户滇省,当你的‘山大王’了。”
这话从冷静自持的安迪嘴里说出来,效果堪称惊悚。连不远处的谢之遥都听得一愣,诧异地看向这边。
王也却像是被这话取悦了,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引得更多人侧目。他松开她一些,但双手仍扶在她的肩膀上,低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盛满了阳光:
“那怎么可能!”他斩钉截铁,语气夸张,“你,关关,江莱,都在魔都,我的家、我的根、我的心肝宝贝都在魔都,我怎么可能落户滇省?我就是出去散散心,透透气,顺便采采风,把《戴拿奥特曼》的故事大纲整出个大概,任务一完成,到时候我就马不停蹄地滚回来了嘛!滇省再好,哪有我家安迪总好?”
这番“甜言蜜语”说得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理直气壮。安迪被他这通歪理说得有些无奈,但眼底那丝清冷,终究是融化了些许,化作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柔光。她拍开他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公事公办,但少了那份刻意的疏离:
“少贫嘴。这位是?”
她的目光越过王也,落在他身后几步远、提着行李袋、脸色依旧凝重、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谢之遥身上。
王也这才反应过来,转身,揽着安迪的肩膀,对谢之遥介绍道:“老谢,来来,正式介绍一下。这位,安迪,何安迪,‘也就未来’投资公司的首席执行官,我的……嗯,贤内助,大总管,也是……”他顿了顿,看着安迪,笑得有些狡黠,“我的大妇。”
“大妇”两个字,他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在介绍“这是我的律师”一样平常。谢之遥再次愣住,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眼前的安迪小姐,无论气质、容貌还是那份生人勿近的气场,都绝非寻常人物。能被王也如此郑重介绍,且用上“大妇”这种带着绝对认可和亲昵意味的称呼,其在王也心中的地位,不言而喻。
他连忙上前两步,脸上挤出一个有些紧张和勉强的笑容,伸出手,语气恭敬:“安迪总,您好!我是谢之遥,滇省云庙村的。这次……这次真是麻烦您和王哥了!实在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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