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风过无痕?(1/2)
孙小宝的病情,在陈夏的干预和后续的精心护理下,如同退潮般,缓慢而确定地好转了。惊厥未再发作,体温在第二天午后基本降至正常,身上的皮疹也逐渐消退,只留下一些淡淡的色素沉着。孩子精神渐复,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已能下地走动,胃口也开了。孙家上下,从愁云惨淡到喜气洋洋,对陈夏的感激更是无以复加,送来的鸡蛋、菜蔬堆了诊所墙角一小堆。
然而,笼罩在诊所和陈夏头顶的那片阴云,却并未因孩子的康复而散去,反而愈发沉郁。几乎在孙小宝退烧的同时,关于陈夏“再次违规接诊传染病”、“无视禁令”、“胆子越来越大”的议论,就已经如同雨后山林里滋生的菌子,在青石沟及邻近村庄悄悄冒头,并迅速通过赶集、走亲戚等渠道,向公社方向扩散。
陈夏对此心知肚明,却异常平静。他照常开门,接待那些禁令允许范围内的病人,整理医案,照料药圃,教赵大山辨识草药,走访慢性病患者,推广他的“防暑茶”和“驱蚊包”。他甚至开始尝试用简陋的工具,将一些常用草药制成更便于保存和使用的膏、丹、丸、散雏形。生活仿佛回到了禁令之初的那种“平静”状态,只是这份平静之下,多了一份山雨欲来前的、令人窒息的等待。
李支书来过两次,一次是询问孙小宝的情况,听完后只是吧嗒着旱烟,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另一次,是带来公社那边含糊的口信,说县里可能还会派人下来“了解情况”,让陈夏“做好准备,实事求是”。这话里的意思,陈夏听得明白。
该来的,总会来。
在孙小宝病愈大约七八天后,一个闷热的午后,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陈夏刚送走一个来看腰肌劳损的老汉,正用湿毛巾擦着额头的汗,诊所门外,再次响起了那熟悉的、令人心头一紧的汽车引擎声。
只有一辆吉普车。车门打开,下来的也只有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孙朴,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半旧中山装,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三十多岁、戴着眼镜、提着公文包、看起来像是办事员的年轻人。
没有崔科长,没有地区医院的医生,也没有大队人马。这阵势,与上次崔科长带队而来的凌厉气势截然不同,反而透着一股更让人捉摸不定的、例行公事般的平淡。
李支书闻讯又赶了过来,脸上挤着笑,心里却直打鼓。
孙朴对李支书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径直走向陈夏。他的目光在陈夏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收拾得干净整齐却明显冷清的诊所,最后落在那块写着夏季保健要点的小黑板上。
“陈夏同志,我们又见面了。”孙朴开口,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这次来,主要是针对前些天,你们村孙小宝那个病例,做一些后续的情况了解和记录。”
他没有用“调查”,而是用了“了解”和“记录”。语气也相对平和。
陈夏心中微微一动,面上不显,只是点了点头:“孙股长,您请坐。”
孙朴在诊桌旁的条凳上坐下,那个年轻办事员则拿出笔记本和钢笔,在一旁准备记录。
“你把孙小宝发病的情况,以及你当时的处理经过,再详细说一遍。”孙朴开门见山,“要客观,不要遗漏,也不要夸大。”
陈夏早有准备。他将自己那份详细的记录拿出来,但没有直接递给孙朴,而是依据记录,用清晰、平实的语言,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从孙石匠来求助,到孩子高热、出疹、惊厥的体征;从自己判断病情危重、决定进行应急处理(包括针刺、物理降温、喂服清热解毒平肝的中药),到同时让家属上报公社请求支援;从雷雨夜中的守候观察,到孩子病情逐渐稳定的过程;以及后续的调理和现状。
他讲得很细,但重点突出了孩子出现惊厥这一“危重信号”,以及在当时极端天气和交通条件下,立即转诊的不现实性和高风险。他没有刻意强调自己“救人”的功劳,只是陈述事实,并几次提到“按规定应转诊上报”、“在等待上级指示期间进行必要救护”这样的字眼,将自己的行为,尽量框定在“应急”和“配合上报”的模糊地带。
孙朴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偶尔会插问一两个细节,比如针刺了哪些穴位,中药方子的具体组成和剂量依据,孩子惊厥的具体表现和持续时间,打电话上报的具体时间和接电话人的反应等。那个年轻办事员则在笔记本上沙沙地记录着。
等陈夏说完,孙朴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是地区卫生局关于“基层医疗卫生机构传染病防控工作规范(试行)”的复印件。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段文字,念道:“……发现疑似或确诊传染病病例,应立即向上一级卫生行政部门报告,并在其指导下采取隔离、治疗等措施。不具备相应救治条件的,应及时转诊……在转诊前或等待上级指导期间,可进行必要的对症支持和生命体征维护……”
他念完,抬头看向陈夏:“你当时的行为,可以理解为‘在等待上级指导期间,进行的必要的对症支持和生命体征维护’吗?”
这话问得很有技巧。如果将陈夏的针刺和用药,界定为“对症支持和生命体征维护”,那么他的行为,虽然在具体操作上可能超出一般“支持”范畴(比如用了中药),但在性质上,就与“违规独立接诊传染病”有了微妙的区别。
陈夏立刻明白了孙朴的用意。他谨慎地回答:“我当时的主要考虑,是孩子出现惊厥,有生命危险,必须立即采取措施控制症状,防止进一步恶化。针刺是为了醒神开窍、平肝熄风,防止抽搐加重和窒息;物理降温和喂服清热解毒的中药,是为了降低高热对大脑和身体的损害,这些……我认为都属于在紧急情况下,为了维持生命体征、为上级救治争取时间而进行的必要处理。”
他没有直接承认,但也没有否认,而是从医学必要性上进行了阐释。
孙朴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这个问题。他合上文件,又问:“孩子的后续恢复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出现其他并发症?接触者的情况如何?”
陈夏如实汇报了孙小宝的良好恢复,以及自己对孙家其他成员(父母和哥哥)进行了简单的医学观察和预防性服用一些清热解毒草药水的情况,未发现新发病例。
“嗯。”孙朴听完,站起身,在诊所里慢慢踱了两步,目光再次扫过那些草药、器具,最后停留在陈夏脸上。
“陈夏同志,”他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你的能力,你的急智,还有你对病人的责任心,这些,我们其实都看在眼里。上次柳柱子的事,虽然处理方式上有些……出格,但结果是好的。这次孙小宝,情况也很凶险,你的处置,从结果看,也起到了关键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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