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初夏的闷雷(2/2)
但无论如何,发烧出疹,属于禁令明确禁止接诊的“传染性疾病”范畴!按照规定,他应该立即建议家属将孩子送往公社卫生所或县医院,并报告疫情!
可是,看着孩子痛苦的表情和孙家夫妇绝望无助的眼神,那句“按规定不能看”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知道,送到公社,以那里现在的状况(王有德调走,刘医生敷衍),很可能也只是开点退烧药,让回家观察。而如果是手足口病这类病毒感染,目前也没有特效西药,主要靠对症支持治疗和精心护理。在护理和中医辨证调理方面,他或许比公社更有经验。
更重要的是,如果是手足口病,传染性虽强,但多数为轻症,只要护理得当,避免出现神经系统或心肺并发症(如脑炎、心肌炎、肺水肿),预后良好。而识别这些重症早期信号,恰恰是他最近结合培训所学和自身实践,一直在思考和准备的内容。
就在他内心激烈斗争、手指还搭在孩子滚烫的腕脉上时,一直昏昏沉沉、烦躁不安的孙小宝,突然身体猛地一挺,四肢出现了一次短暂的、轻微的抽搐!虽然只有一瞬,很快就过去了,但孩子随即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啼哭,眼神更加涣散!
惊厥!哪怕只是轻微短暂的抽搐,也是危险信号!提示可能出现了神经系统受累!
不能再犹豫了!
陈夏当机立断:“把孩子放平,头侧过来,别捂着!大山,去弄点温水来,物理降温!还有,找点新鲜的薄荷叶捣烂,用纱布包了敷在孩子额头和手腕脚腕!”
他一边快速吩咐,一边从药箱里取出针具。此刻已顾不得什么禁令,救命要紧!他快速在孩子的人中、合谷、太冲等穴针刺,手法轻快,以开窍醒神、平肝熄风。同时,他仔细观察孩子的呼吸、面色、瞳孔反应。
针刺后,孩子的抽搐没有再次发作,啼哭声也渐渐弱了下去,但依旧高烧昏睡。
“石匠大哥,嫂子,你们听我说。”陈夏语气急促而凝重,“孩子这病,可能是夏天常见的一种‘时疫’,传染性不弱。现在出现了抽搐,说明病邪比较重,可能影响到脑子了。按规矩,我这不能治,得马上送医院。”
孙石匠夫妇脸色煞白。
“但是!”陈夏话锋一转,“现在送公社,一来路途颠簸,孩子正在高热惊厥的关口,路上风险大;二来公社那边现在条件也有限。我这里,虽然不能‘正式’治,但我可以用些法子,先帮孩子把体温降下来,稳住神志,防止再抽。同时,你们立刻去一个人,到村部给公社打电话,就说青石沟发现疑似手足口病重症患儿,请求上级医院派医生或指导处理!我在这里守着,等上面的指示!”
这是他能在禁令与救人之间,所能想到的、最折中也是最冒险的方案:不“接诊”,但进行“应急处理”和“疫情报告”;不等同于“独立诊疗”,而是“在等待上级指导期间进行必要救护”。这几乎是踩着禁令的钢丝在行走。
孙石匠已经完全没了主意,只会连连点头:“听你的!陈医生,都听你的!”
陈夏迅速开出一个极简的方子:金银花、连翘、大青叶、板蓝根、蝉蜕、钩藤、生石膏(先煎)、甘草。旨在清热解毒、凉肝熄风。剂量不大,药味精简。他让赵大山立刻去煎,煎好后少量多次喂服。
同时,他让孙家媳妇用温水不断给孩子擦拭身体,进行物理降温,并用薄荷叶包敷大血管处。他自己则密切观察孩子的生命体征,尤其是呼吸、心率和意识状态,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呼吸急促、心率过快或再次抽搐。
时间在闷热和焦灼中缓慢爬行。外间,酝酿已久的雷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和窗棂上,发出震耳的哗哗声,闪电不时撕裂昏暗的天空,雷声滚滚而来。屋内,药罐咕嘟作响,混合着雨声和孩子的呻吟,气氛紧张得令人窒息。
陈夏守在床边,额头上汗水涔涔,后背早已湿透,但他浑然不觉。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孩子每一次艰难的呼吸、每一次眼皮的颤动上。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每一个判断、每一个操作,都可能决定这个孩子的生死,也决定着自己未来在青石沟的去留。
这是一场在禁令的阴影下、在雷雨的轰鸣中,进行的无声搏杀。
而他,别无选择,只能迎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