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边界与可能(1/2)
培训的日子像上了发条,规律而紧张地向前滚动。陈夏逐渐适应了卫校的节奏,也渐渐在同期学员中显露出不同。他理论课笔记最厚,问题也最多,常常在课后追着老师问些超纲的、关于中医在传染病不同阶段如何介入、如何与现代诊断指标结合的问题,让一些习惯了照本宣科的老教员既头疼又暗自惊讶。操作课上,他那一手稳准的进针和利落的缝合更是鹤立鸡群,连教授《外科学基础》的教员都私下说,这小子手上有活,不像个纯粹的新手。
这种“不同”,自然引来了更多目光。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不以为然。同宿舍几个年纪稍长、来自条件稍好公社的卫生员,有时会半开玩笑地打趣他:“小陈,你这么能钻,是不是打算留在地区医院,不当赤脚医生了?”或者,“你问那些中医咋结合,咱们回去连个化验单都开不了,结合啥?纸上谈兵嘛!”
陈夏只是笑笑,不多解释。他知道,自己的困惑和探索,在这些大多满足于学会几样标准操作、背熟几个常见病处理流程的同行看来,或许确实有些“好高骛远”或“不切实际”。但他无法停止思考。越是学习这些现代医学知识,他越是清晰地看到两个医学体系之间的鸿沟,也越是迫切地想找到连接两岸的绳索,哪怕只是几根纤细的、试探性的绳索。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培训的最后一周。
这天下午,是《中西医结合诊疗概要》的最后一次大课,主讲老师是地区中医院一位姓秦的副院长,也是本次培训中为数不多的、真正有丰富临床经验的中医专家。秦院长六十来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癯,说话不紧不慢,却自有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他没有过多纠缠于“结合”的理论纷争,而是直接切入具体病例。
他讲了一个去年秋天发生在地区医院的真实案例:一个四十多岁的男性农民,高热、寒战、咳嗽、胸痛入院,X光片显示右下肺大片阴影,血象白细胞和中性粒细胞显着升高,西医诊断为“大叶性肺炎”,给予大剂量青霉素静脉滴注。但三天过去,患者高热不退,反而出现烦躁、谵语、痰中带血、腹胀便秘、舌绛苔黄燥、脉洪大而数。
“当时西医抗感染治疗应该说很积极了,但效果不理想,病人还出现了中毒症状加重迹象。”秦院长语气平和地叙述,“我们中医科被请去会诊。看病人,一派气分热盛、阳明腑实、热陷心营之象。热毒太盛,单纯清气分热已经不够,腑气不通,热无出路,上迫于肺,内扰心神。我们建议,在继续使用青霉素的同时,用中药。”
他顿了顿,在黑板上写下处方:白虎汤合大承气汤合清营汤加减。生石膏(重用)、知母、甘草、粳米清气分炽热;大黄、芒硝、枳实、厚朴急下行阴,通腑泄热;水牛角、生地、玄参、麦冬清营凉血,透热转气;再加竹叶卷心、连翘、金银花轻清透邪。
“这个方子,当时西医那边是有顾虑的,尤其大黄、芒硝的峻下,怕加重病情或引起电解质紊乱。”秦院长回忆道,“但我们坚持,并详细说明了用药依据和可能的风险控制。最后,主管医生同意试试。一剂药下去,患者当晚泻下燥屎数枚,随后高热骤退,神志转清,咳喘大减。再调理数日,肺部阴影吸收,痊愈出院。”
教室里一片寂静。许多学员,包括陈夏,都听得入了神。这个案例,与陈夏救治周栓柱的思路何其相似!只不过,周栓柱当时没有条件用青霉素,陈夏用的是更原始、更冒险的针灸和自配“紫雪丹”思路的药物,而这个案例,是在有现代医学强力抗感染支持下的“联合出击”。
秦院长环视教室,继续道:“这个案例说明什么?说明在某些感染性疾病的危重阶段,当单纯西医抗感染效果不佳,或出现严重全身炎症反应、多器官功能受累迹象时,中医的‘清热解毒、通腑泄热、凉血开窍’等治法,可以起到关键的协同作用,甚至扭转战局。但这有一个前提——”
他加重了语气:“前提是,必须建立在明确的现代医学诊断和有力的生命支持基础上。我们必须清楚,中药的作用靶点和机制与抗生素不同,它更侧重于调整机体的整体反应状态,清除病理产物,为自身免疫和抗生素发挥作用创造更好的内环境。我们不能用中药去‘杀菌’,那是抗生素的事。我们的优势在于‘调整状态’、‘化解危象’。”
“那么,在基层,在缺乏现代诊断和高级生命支持的情况下呢?”秦院长话锋一转,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陈夏所在的区域,“这就对基层的中医或卫生员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你必须有更敏锐的临床观察力,更扎实的辨证基本功,才能在疾病早期,或者在没有明确实验室依据的情况下,根据患者的症状、体征、舌苔脉象,判断出疾病的性质、深浅、发展趋势。你要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单纯用中医药处理,什么时候必须建议转诊,什么时候可以在转诊前或转诊途中,用中医药方法进行关键的应急处理,为上级医院争取时间。”
他举了个更贴近基层的例子:“比如一个孩子,高热、咳嗽、呼吸急促。在基层,你无法拍胸片,无法验血。但你可以通过听诊判断肺部啰音的范围和性质,通过观察孩子的精神状态、面色、口唇颜色、呼吸频率和深度,判断缺氧和循环状况。如果孩子只是发热咳嗽,精神尚可,你可以用麻杏石甘汤之类的方子疏风清热宣肺。但如果孩子出现鼻翼煽动、口唇发绀、烦躁不安或精神萎靡,即使你没有‘肺炎’的明确诊断,也必须高度警惕,一方面积极采用针刺、放血、刮痧等中医急救方法缓解症状,另一方面,必须想尽一切办法,以最快速度转送上级医院!因为你处理不了的,可能是重症肺炎、心衰,或者别的危重症!”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一下子浇在了陈夏心头!他一直模糊感觉到、却未能清晰表达出来的那个“边界”和“衔接点”,被秦院长用如此直白、又如此深刻的方式点明了!
中西医结合,在基层,不一定是同时使用两种药物或方法。更多的时候,是两种思维方式的结合:用现代医学的疾病观和风险意识,去指导中医的辨证施治和应急决策;用中医的宏观把握和即时干预能力,去弥补基层条件不足的短板,为现代医学的最终介入赢得时间和机会!
下课后,陈夏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他等到其他学员都走得差不多了,才鼓起勇气,走到讲台前。
“秦院长,您好。我是青石沟公社的陈夏。我……我有一个案例,想请您指点一下。”
秦院长正在收拾教案,闻言抬起头,看着这个面庞年轻、眼神却异常清亮执着的学员,点了点头:“你说。”
陈夏尽可能简洁、客观地讲述了狗剩溺水窒息的抢救过程,包括当时的体征判断、自己所用的急救方法(胸外按压、人工呼吸、艾灸重灸、雷火神针、姜葱童便灌服等)及其理论依据,以及后续的治疗和恢复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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