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立春之前（2/2）

还有周栓柱，高热痉厥虽然好了，但病后体虚，稍微劳累或受凉，就容易心悸、气短、出虚汗。陈夏知道他年轻，恢复潜力大，但也不能操之过急，只能以生脉散、玉屏风散等方为基础，慢慢调理，同时教他一些简单的导引吐纳之法，强身健体。

这些慢性病的调治，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考验着医患双方的耐心和毅力。陈夏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农，知道哪块地该施肥，哪块地该松土，哪块地需要休耕，不急不躁，徐徐图之。

日子就在这忙碌、琐碎、却又充满生机的出诊中，一天天过去。积雪渐渐消融，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土地。向阳的坡地上，偶尔能看见一两株耐寒的野草，顶开残雪，冒出一点怯生生的绿意。

立春快到了。

这天傍晚，陈夏从最远的西沟看完一个摔伤腰的老汉回来，已是暮色四合。他拖着疲惫的双腿，走在回村的土路上。远远地，看见诊所那间石头房子孤零零地立在坡上，门窗上的封条在暮色中变成了几道暗淡的灰影。

他没有立刻回去，而是拐了个弯，沿着小河沟，慢慢走着。河面的冰已经变得酥脆，有些地方开始融化，露出底下潺潺的流水声，在寂静的黄昏里格外清晰。

他在一块露出水面的大石头上坐下，看着冰层下暗流涌动的水，听着那汩汩的声响。

这大半个月的流动行医，让他对青石沟的医疗卫生现状，有了更深刻、也更沉重的认识。缺医少药，仅仅是表象。更深层的是健康观念的缺失，是生活条件的艰苦对身体的长期损耗，是很多疾病被拖延至积重难返的无奈。

他治好了老何头的烂腿，但村里还有多少双因为长期水田劳作、静脉曲张而肿胀发黑的腿？他缓解了孙家媳妇的产后不适，但有多少妇女，在简陋的条件下生育，落下终身的病根？他稳住了痰中带血的老妇人，但那些潜伏的、更凶险的疾病，是否还隐藏在更多人的体内，因为无知或无力而被忽视？

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他像一条流动的溪水，可以滋润沿途的草木，却无法改变整片土地的贫瘠。

他需要更系统的知识，更有效的方法，或许……也需要更广阔的平台。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他的根，扎得还不够深，还不够牢。他需要更多的病例积累，需要更深入的理解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需要将爷爷留下的那些“破格”之术，真正消化、吸收，转化成更适合当前条件、更安全有效的“常法”。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间被封的诊所，然后转身，朝着赵大山家亮着灯火的方向走去。

灯光温暖，炊烟袅袅。

那里有等待他的、简单的饭菜，有可以短暂休憩的床铺，还有他未写完的医案和未读完的医书。

立春之前，是冬天最沉寂、也最寒冷的时刻。

但冰层下的水，已经在流动。

而他，也将继续在这片土地上，流动下去。

直到冰雪彻底消融，直到真正的春天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