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交 锋(1/2)
县医院行政楼的小会议室,窗户敞开着,上午的阳光斜射进来,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长方形的会议桌一端,坐着省厅来的方主任和他的两位同事,面前摊开着厚厚的资料夹和笔记本。另一端,只放了一张孤零零的椅子,是给陆九思准备的。
陆九思走进来,对方主任三人微微点头致意,然后在那张椅子上坐下。他的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迎向对面审视的目光。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远处隐约的广播声。
“陆医生,请坐。”方主任开口,语气比上次在仓库时更加正式,也带着一种技术研讨的严谨,“今天请你过来,主要是针对周晓武病例中几个关键的技术疑点,进行更深入的探讨和澄清。我们的问题可能会比较具体,甚至有些尖锐,希望你能理解,并基于事实和医学原理,给出最准确的回答。”
“我明白,方主任。我一定如实、详尽地回答。”陆九思点头。
询问开始了。
问题果然更加深入和聚焦。方主任和他的同事,显然在过去几天里,详细研究了他之前提供的陈述、病历资料(包括可能存在疑点的部分),以及可能从省院获取的最新信息。
他们首先聚焦于“牛心包片”的应用。
“陆医生,根据你的描述和手术记录,当时右心室破裂口心肌组织极其脆弱,常规缝合确实存在困难甚至导致撕裂的风险。使用牛心包片作为补片加固,在理论上是合理的思路。”方主任的一位同事,一位头发花白、戴着厚眼镜的老专家推了推眼镜,语气平缓但目光锐利,“但问题在于,第一,这种经过处理的异种生物材料,在八十年代初期的国内,获取渠道非常有限,其安全性、有效性、尤其是远期效果,缺乏足够的临床数据支持。你个人是如何确认其可用性并决定使用的?第二,在紧急手术中,未经医院正式采购审批流程使用此类特殊材料,是否符合当时的规定?是否存在其他替代方案?”
问题直指核心:技术的超前性与程序的合法性。
陆九思早有准备。“关于材料可用性,我承认,当时国内关于牛心包片用于心脏修补的报道极少。我的决策依据,主要基于几个方面:一是对心肌生物力学的基本理解,脆弱心肌需要的是覆盖和分担张力,而不是强行拉拢;二是我曾经阅读过少量国外文献(主要是摘要),提及类似生物材料在实验中的潜在价值;三是我们医院当时恰好有极少量此类‘实验性材料’储备,是早年某次学术交流留下的,一直封存在特殊材料库。在那种生死一线的紧急情况下,当现有常规手段明显无效时,我认为尝试使用这种理论上更优、且手头恰好有的材料,是合理且必要的医疗决断,符合‘紧急避险’原则。至于替代方案,”他顿了顿,“当时考虑过单纯缝合加心包或自体组织覆盖,但评估认为对脆弱心肌的切割和牵拉风险更大,且操作更复杂耗时。时间,是当时最稀缺的资源。”
他巧妙地将“超前”解释为“基于基本理论和极端情况下的合理尝试”,并将材料来源归于医院“早年储备”,模糊了具体渠道。同时强调“紧急避险”和“时间因素”,为程序瑕疵提供了情理上的辩护。
老专家记录着,没有立刻评价,继续问道:“那么,关于术后,尤其是在患者出现高钾血症和疑似毒物袭击后,你所采取的一系列非常规、甚至可以说是激进的支持和治疗措施,比如大剂量、多联的血管活性药物使用,复杂的血液净化方案调整,以及对颅内高压的处置,其决策依据和风险收益比,你当时是如何权衡的?”
这个问题更加复杂,涉及多学科的综合判断。
陆九思拿起桌上事先准备好的一张白纸和铅笔(这是他要求的,以便画图示意)。“这是一个多系统、序贯性衰竭的恶性循环。”他一边快速勾勒出心脏、大脑、肾脏、血管等简图,一边讲解,“毒素攻击是始动因素,导致神经抑制、血管损伤、心肌抑制。高钾是代谢紊乱的结果,又反过来加重心脏毒性。心脏泵血功能下降,导致全身灌注不足,尤其是大脑,加重脑水肿和颅高压。颅高压又通过神经反射和应激,进一步打击心肺功能……这是一个不断自我放大的死亡螺旋。”
他的笔尖在几个器官简图之间快速连线,标注箭头。“所以,我们的治疗不能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必须是系统性的、打断恶性循环的。大剂量血管活性药,是为了在心脏自身功能严重受损时,强行维持最低限度的灌注压,保住脑和肾的生命线。血液净化,不仅仅是排钾,更是清除可能持续的毒素和炎症介质,为自身修复创造条件。对颅高压的处理,除了脱水,我们尝试了引流,甚至考虑了更激进的降低脑代谢方案,都是为了在脑疝形成前,争取哪怕多一分钟的抢救时间。”
他抬起头,看向三位专家,眼神清澈而坚定:“每一项决策,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大剂量升压药可能导致心律失常和器官缺血;血液净化可能加重凝血紊乱和感染;降颅压措施可能诱发新的出血或脑灌注不足。但当时的权衡标准很简单:如果不做,患者必死无疑;如果做了,至少还有一线希望。在‘必死’和‘一线希望’之间,作为医生,我只能选择后者,并竭尽全力去控制其中的风险。所有的用药剂量、操作细节,都经过当时医疗组的反复斟酌和实时调整,有完整的记录。”
他将治疗逻辑上升到“对抗全身性恶性循环”的系统层面,强调了决策的极端情境和“别无选择”的困境,并将具体操作归于“医疗组集体决策和实时调整”,既展示了高超的专业素养,又合理分散了个人责任。
方主任一直在静静地听着,此时才缓缓开口,问题更加犀利:“陆医生,你的系统思维和危机处理能力,令人印象深刻。但是,我们注意到,在患者转入省院前,你曾极力要求亲自护送,甚至在接到暂停工作的通知后,仍有类似表态。这是出于对病情的确切把握,还是……有其他考虑?比如,担心治疗过程中的某些细节,在移交后可能被重新审视或质疑?”
这个问题暗藏机锋,隐隐指向他是否想“控制”病人或“掩盖”什么。
陆九思心中凛然,但面上不动声色。“方主任,我要求护送,唯一的原因,就是我认为自己对周晓武病情的复杂性和可能出现的危象最为了解。从心脏破裂到复合中毒,再到多器官衰竭,我是唯一全程参与、亲历每一个转折点的主治医生。他的身体对什么药物敏感,什么情况下可能出现何种险情,哪些指标需要特别关注……这些经验性的、无法完全体现在纸面上的东西,我认为对保障转运安全至关重要。至于担心被审视或质疑,”他坦然迎上方主任的目光,“我的所有诊疗行为,都以抢救生命为最高准则,记录在案,有据可查。我没有什么需要掩盖的。如果省院专家或任何其他同行,对我的任何处置有疑问或不同见解,我都愿意并渴望与之进行纯粹专业的探讨,因为这可能有助于周晓武的治疗。我担心的,从来不是被审视,而是因为交接不清、信息传递不全,而导致患者在最后一段路上出现本可避免的意外。”
他将动机纯粹地归于“对病人负责”和“保障医疗连续性”,并主动提出欢迎专业审视,态度坦荡,反而显得无可指责。
会议室的空气似乎因为陆九思这番滴水不漏又充满专业底气的回答,而变得更加凝滞。三位专家时而低头记录,时而交换眼神,时而陷入短暂的沉思。
方主任沉吟片刻,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核心的问题:“陆医生,你反复提到‘复合毒素’、‘特殊神经酶抑制剂和血管内皮毒素’,并以此解释了许多常规难以解释的临床表现。这些判断,除了省院那份初步的物证分析报告支持外,很大程度上是基于你的临床观察和理论推导。我想知道,在当时的县级医院条件下,你是如何形成如此……具有前瞻性和系统性的毒理认知的?你的知识背景和思维路径,能否再向我们详细阐述一下?这关系到对你整个医疗判断基础的评估。”
这个问题,终于触及了陆九思身上最根本的、也是他最难以完全解释的“异常”——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和判断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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