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太庙封诰,师范昭彰(1/1)
天启二十七年,暮春。太庙的晨雾如轻纱般漫卷,朱红宫墙下的青铜兽首正凝着夜露,顺着斑驳纹路缓缓淌下,檐角风铃在微凉晨风里轻叩,将这皇家祀地的庄严肃穆衬得愈发沉厚。苏婉立在太庙侧门的青石板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支银质莲花簪——那是令微十七岁生辰时亲熔银块、细琢而成,簪头莲纹虽经岁月磨洗,仍透着少女时的巧慧与温软。
“夫人,禁军已清场讫,林墨统领在正殿恭候。”春桃捧着一件月白绣莲纹褙子轻步上前,声线压得极低,“惊盏将军遣人传讯,玄甲军已扼守太庙四周街口;萧将军亦从北境星夜驰援,估摸着仪式启幕前便能抵达。”苏婉颔首接过褙子,指尖触到绣线的纹路,恍惚间竟以为是令微生前绣制的旧物。她抬眼望向东南方——锦溪苑的方向,此刻该是晨读声琅琅,阿瑶那丫头怕是又要念错《悯农》的韵脚,一如当年令微初执教时的模样,稚拙却真切。
今日是太子萧煜亲颁诏旨,追封苏令微为“文昭夫人”并拜其为东宫师范的盛典。按南朝礼制,追封贤达需于太庙举行,由储君亲自主持,王公大臣全员列席,连久居深宫的太后亦要亲至观礼。苏婉昨夜几乎未眠,在暖阁中翻检令微生前旧物,最醒目的是那本泛黄卷边的《女学授课录》,首页题着“育贤非为虚名,护新当为苍生”,字迹娟秀却藏着股执拗气,正是令微创办女学时亲笔写下的初心。
“苏夫人。”熟悉的声线自身后响起,苏婉回身时,正见太子萧煜身着素色祭服立在晨光中,身后随侍东宫詹事。这位十六岁的储君眉眼间尚带少年清俊,却已在数次宫变中磨出沉稳气度,尤其看向苏婉时,眸中总浸着对长辈的敬重——当年他遭旧勋构陷身陷冷宫,是令微冒“后宫干政”之险,每日借送药之名传递消息,更以授课为由为他讲论经史,助他守住心智与气节。
“殿下。”苏婉屈膝欲行礼,却被萧煜快步上前扶住。少年太子的掌心带着暖意,语气恳切:“夫人不必多礼,微先生于我有再造之恩,今日这封诰,是她生前德行所积,实至名归。”他目光扫过苏婉鬓边新生的银丝,声线不自觉放柔:“昨夜惊盏将军送来女学孩童名册,我逐一看过了。阿瑶、林晚几位姑娘,微先生在信中提过数次,说阿瑶手巧,扎制的纸莲最得莲之神韵。”
苏婉的心猛地一暖,眼眶瞬时泛起潮热。令微生前从不向她提及东宫诸事,只偶尔在家书里轻描“太子聪慧,可塑之才”,却不知她竟将每个学童的特质都细细记在信中。正怔忡间,太庙正门方向传来整齐的甲叶铿锵声,苏惊盏一身玄色莲卫铠甲踏晨雾而来,甲胄缝隙间还凝着未干的露痕,显然是刚从城防要隘抽身赶来。
“娘,殿下。”苏惊盏先向萧煜拱手行礼,转向苏婉时,眸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忧色,“西侧偏殿的侍卫已尽数换为莲卫亲信——林墨统领昨夜巡防时,发现偏殿墙角有新鲜夯土痕迹,似是有人暗中动过手脚。”苏婉眉心微蹙——偏殿是祭祀礼器的存放之地,亦是今日仪式的必经之途,在此处动手脚,绝非寻常盗匪所为。
萧煜的神色亦沉凝下来:“可曾查到异动者踪迹?”苏惊盏摇头,指尖捻起一点藏于袖中的土末:“泥土中掺着些许西域旱莲草的粉末,与此前胡杂役指甲缝中残留的分毫不差,想来是李奎余党所为。我已令莲卫暗布天罗地网,若有异动,定能当场擒获。”苏婉轻轻覆上女儿的手背,示意她稍敛锋芒:“今日是令微的封诰盛典,先稳住局面,莫让仪式受扰。待萧彻抵达,再共商清剿之策不迟。”
三人正低声议事,太庙正门处已传来凤驾仪仗的清道声。明黄色凤辇在禁军簇拥下缓缓停驻,太后身着绣金凤穿云朝服,由两名贴身宫女搀扶着缓步走下,虽鬓发已染霜华,眼神却依旧锐利如昔。她径直走向苏婉,先是略一颔首致意,随即转向萧煜,语气温和却带着储君教诲的郑重:“煜儿,今日是昭彰贤德的盛典,需持重端方,莫失了仪态。”
“皇祖母放心,孙儿省得。”萧煜恭敬应道。太后的目光落回苏婉身上,复杂神色在眸中流转片刻,终是轻叹出声:“婉妹妹,令微这孩子,是南朝的奇女子。当年她要在凤仪宫开办学堂,哀家以‘后宫不得干政’的祖制拦过她,如今想来,倒是哀家拘于陈规,误了这般贤才。”苏婉心中一震——当年令微创办女学,太后反对得极为坚决,两人甚至在凤仪宫起过争执,如今太后当众坦承失察,这份气度倒让她生出几分敬意。
“太后娘娘言重了。令微若泉下有知,见娘娘今日这般心意,定会深感慰藉。”苏婉欠身回礼。太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指尖带着岁月的微凉:“走吧,吉时将近,别让令微在九泉之下久候。”一行人沿青石板路向正殿走去,两侧禁军肃立如松,甲胄在晨雾中泛着冷冽银光,空气中除了太庙特有的檀香,还隐隐浮动着一丝山雨欲来的紧张。
太庙正殿香烟缭绕,正中央的紫檀神龛内,南朝历代帝王的牌位依次排列,鎏金字迹在微光中泛着庄重色泽。神龛下方的供桌上,三牲、果品与青铜酒樽摆放齐整,最醒目的是一尊新制的沉香木牌位,牌额镶着细金,刻着“文昭夫人苏令微之位”,字体娟秀有力,正是萧煜亲笔所书。牌位前斜插着一束新鲜白莲,是苏惊盏清晨从相府莲池亲手采摘的,花瓣上凝着的露珠尚未干涸,恰似令微生前爱笑的眼眸。
王公大臣已按官阶品级列队肃立,见太子与太后一行人入殿,纷纷躬身行礼,衣袂摩擦声在殿内汇成一片。苏婉的目光掠过人群,瞥见几位当年坚决反对令微办女学的老臣,此刻神色皆显复杂——或许是忆起当年的固执己见,或许是被今日的盛典阵仗触动,亦或是感念令微生前功绩。站在队列最前的丞相与兵部尚书,皆是新政的坚定支持者,看向苏婉的目光中满是敬重。
仪式由礼部尚书主持,他手持鎏金礼牌高声唱喏:“吉时到——追封文昭夫人暨拜师大典,启!”殿外即刻响起庄重的编钟鼓乐,声震云霄。萧煜缓步走到供桌前,亲手取过三炷檀香,在烛火上引燃后插入青铜香炉,青烟袅袅升起,缠绕着历代帝王的牌位。他转身面对众臣,神色愈发肃穆。礼部尚书展开明黄色诏书,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前后宫女学创办人苏令微,性资敏慧,行止端方,创女学以启民智,辅东宫以正德行,巾帼风骨,堪为世范。今追封其为文昭夫人,牌位入祀太庙,享宗室香火;特拜为东宫师范,以其德业教化东宫,钦此!”
诏书宣读完毕,殿内先是片刻死寂,随即爆发出整齐划一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呼声,声浪震得檐角风铃轻响。苏婉立在人群前方,望着那尊沉香木牌位,积压多日的泪水终是决堤而出。她想起令微十五岁那年,攥着她的衣袖认真说道“娘,我想让天下女子都能识文断字,不再任人欺凌”,那时她还忧心女儿痴傻,劝她“女子无才便是德”,如今女儿的心愿不仅圆满,更得皇室昭彰、万世供奉,九泉之下,该是何等欣慰。
“苏夫人,请上前接牌。”礼部尚书的声音将苏婉从思绪中拉回。她拭去泪痕,缓步走到供桌前,双手轻轻接过那尊牌位。沉香木的微凉透过指尖传来,竟让她生出“女儿未远”的错觉,她将牌位紧紧贴在胸前,哽咽着轻唤:“微儿,娘替你接了这份荣光。”萧煜忽然迈步上前,在众臣惊愕的目光中,对着牌位深深躬身,声线清晰而郑重:“微先生,学生萧煜,恭拜师范之恩。”
这一拜,彻底惊了满殿臣工。按南朝礼制,储君身为国之根本,仅需向先帝牌位行跪拜大礼,对追封臣子行躬身礼已属殊遇,如今萧煜行的却是弟子拜师范的全礼。殿内瞬间鸦雀无声,连太后都微蹙眉头,却未出言阻止。苏婉亦惊得浑身一僵,正要开口劝阻,忽闻殿外传来甲叶铿锵声,伴随着侍卫的高声通报:“萧将军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