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相府书斋,手札藏锋(1/2)
“未时三刻·相府书斋尘隙漏光”
相府书斋的菱花窗半掩,暮春风光携着海棠瓣翩跹而入,轻覆于紫檀书案。苏惊盏解下腰间玄铁佩剑,剑穗缀着的莲花坠子——那是母亲苏婉昔年手绣,针脚暗藏“平安”二字——轻叩案角,泠然作响。她刚自城外营寨折返,玄色劲装袖口尚沾尘沙,却无暇更衣,径直迈向墙侧紫檀书架。
书架第三层,二十余册蓝布手札整齐码列,封皮题着父亲苏相手迹:“苏氏族谱附记”。苏惊盏心中了然,此乃父亲入仕以来的私密手记,从陪先帝潜龙时的隐忍,到宫变前后的擘画,直至雁门殉国前的绝笔,皆藏于这泛黄纸页间。半月前母亲提及手札受潮,她今日特意归府,欲重新晾晒装订。
“小姐,雨前龙井刚温好。”福伯端着青花瓷盏入内,茶烟袅袅与书斋墨香交融。他将茶盏置案,目光落于手札,喟叹道:“相爷当年落笔时,常说要等小姐能独当一面,再亲手交予您。如今……反倒要小姐亲自翻检了。”
苏惊盏指尖抚过最上层手札,封皮磨损、边角起毛——此乃父亲三十岁初任御史时所书,彼时她方五岁,总伏在书案旁,看父亲挥毫时墨汁溅于宣纸。某次趁父亲不备,她攥着狼毫在札上画了朵歪扭莲花,父亲非但不恼,反倒提笔在侧题跋:“吾女惊盏初涂鸦,笔意虽稚,已露锋芒”。忆及此景,她喉间发紧,指尖竟微微颤栗。
“福伯,取樟木夹板与棉纸来。”苏惊盏转身落座,呷一口热茶,暖意稍解心头酸涩。展卷细读,字迹清隽如昔,多记朝堂琐事:“今日议漕运,户部尚书力主增税,吾以‘民困未苏,增税必乱’驳之,先帝默然。”“偶遇萧氏旧部林老卒,言漠北雪灾,流民易子而食,心甚忧之。”
这些平淡记述,骤然牵出少时记忆:父亲每至黄昏,便为她讲论朝堂,言“为官者当察民间疾苦,若耽于私利,与豺狼何异”。彼时她懵懂,只缠着父亲授剑,誓要“尽诛天下奸佞”。父亲总抚她发顶笑言:“惊盏,剑可毙一人,懂民心者可护万邦。你将来要学的,远不止剑法。”
翻至第十册,纸页忽转粗糙,隐见拼接痕迹。苏惊盏眸光一动——此札年份,恰是父亲隐瞒母亲假死、与太后暗相周旋之时。她轻掀纸页,果然夹层藏着张薄如蝉翼的竹纸,字迹潦草墨色沉,显是仓促所书。
“太后以微儿性命相胁,逼吾助二皇子夺嫡。婉妹假死之事,吾不敢言——惊盏性情刚烈,恐贸然行事,累及全家。萧彻身世乃先帝密托,吾必护其周全,故与漠北旧部暗通款曲。今日见惊盏练剑,剑风凌厉却失沉稳,心忧不已:她若知真相,恐难容吾这般隐忍。”
“婉妹假死”四字刺入眼底,苏惊盏指腹薄茧摩挲着糙砺竹纸,眼眶骤热。当年闻听“死讯”,她认定父亲懦弱畏权,在书斋与他激烈争执,摔碎了他最珍爱的端砚。父亲只是默然伫立,末了只道“惊盏,待你长大便懂”。如今方知,那时父亲肩头扛着的,是足以压垮人的枷锁。
“小姐,您怎么了?”福伯端着夹板入内,见她眼泛泪光,连忙搁下东西。“这些手札里……藏着相爷的心事?”苏惊盏将竹纸妥帖夹回,缓声道:“福伯,当年父亲与漠北旧部往来,您可知晓?”福伯一怔,随即点头:“老奴略知一二。相爷那时常深夜往偏院见客,总命老奴守在院外,不许旁人靠近。”
“他是在护萧彻。”苏惊盏语声低沉,“萧彻乃先帝亲侄,当年先帝恐他遭太后毒手,托父亲暗中抚养。母亲假死,亦是为避太后眼线,暗中联络萧氏旧部。”福伯恍然大悟,拍膝叹道:“难怪相爷总说‘萧公子乃南朝柱石’,还命老奴悄悄送棉衣往漠北!老奴原以为是念及旧情,竟有这般深意!”
续翻手札,暗笔渐多。一册中夹着张绘满符号的宣纸,看似孩童涂鸦,细辨却是漠北地形图,“黑石坡”“雁门秘道”处皆缀着小小莲花——那是母女三人的暗记。另有一页书:“今日会‘莲心’,得‘西域异动’之讯”,“莲心”二字圈点分明,笔迹与母亲手札如出一辙。
“莲心……是母亲的代号?”苏惊盏喃喃自语,脑海骤然闪过二百五十二章萧彻的密信——信中言西域商人窥探秘道,更提“江南旧部名册”。父亲当年与母亲暗通声气,莫非早察觉西域与海上盟勾结?她急翻至父亲殉国前一月手札,果然寻得相关记述。
“海上盟使者密会西域商队,欲借漠北秘道夹击南朝。吾已遣人送密信与婉妹,令其速调莲卫守雁门。微儿于后宫设女学,实则为刺探太后党羽情报,吾必护其周全。惊盏在江南治水,不知京城凶险,暂不告知——待吾破局,再与吾女细说前因。”
文字末句,一滴墨渖泅染纸页,似是落笔时不慎滴落。苏惊盏眼前浮现父亲殉国之景:雁门关上,他身中数箭仍擎南朝大旗,直至萧彻率军驰援,方轰然倒地,临终遗言仍是“护好太子,护好南朝”。彼时她只当父亲是赎罪,如今方懂,他是以性命践先帝之托,护佑家国与至亲。
“吱呀”一声,书斋门轻启,苏婉提食盒而入,见她执札出神,浅笑嫣然:“刚自女学归来,见府外车驾,便知你在此。给你带了些杏仁糕,是你小时爱吃的。”苏惊盏抬眸,见母亲着月白襦裙,鬓边簪着新鲜海棠,神色温婉却难掩倦色——近日打理女学兼防谍影,定是未曾安寝。
“娘。”苏惊盏起身递过手札,“您看这个。”苏婉展卷阅至海上盟与西域勾结处,脸色微变:“你父亲果然早有察觉……他的密信我收到了,只是彼时海上盟突袭江南,我分身乏术,未能及时调莲卫驰援雁门。”语声哽咽,“若我能早至一步,你父亲或许……”
“娘,这不怪您。”苏惊盏握紧母亲冰凉的手,指节泛白,“父亲是故意守在雁门引敌入瓮。他信中说,唯有他身死,太后才会松懈,我们方能清剿旧勋余孽。”苏婉拭泪颔首:“你父亲这一生,尽为他人谋划,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日。”
福伯识趣退下,书斋只剩母女二人。苏婉坐于身侧共览手札,忽指一页:“你看此处‘紫宸阁旧物’,乃皇室秘库暗语。当年先帝在此藏有西域与海上盟的密约,你父亲毕生欲取,终未能得。”
“紫宸阁?”苏惊盏蹙眉——皇室秘库原由太后心腹掌控,虽太后失势,守卫仍森严如昔。“父亲可有提及密约藏处?”苏婉摇头:“只言‘藏于莲纹匣中’,未说具体位置。但你父亲行事缜密,必在手札留了线索。”她指页眉小注,“这‘莲开九品’,莫非指秘库第九层?”
苏惊盏凑近细看,小注果然是“莲开九品,方见真章”。少时父亲教她弈棋的话语骤然浮现:“惊盏,成大事者当善藏锋。如这棋局,看似闲子,或许正是破局关键。”父亲莫非在他札中,还藏着紫宸阁的线索?
母女二人共翻手札,果在另一册末尾寻得折叠宣纸,上面绘着紫宸阁布局图,第九层处绘着一朵莲花,旁注“钥匙在‘文昭’处”。“文昭?”苏惊盏一怔,随即恍然,“是微儿!太子刚追封微儿为‘文昭夫人’,此‘文昭’必是指她!”
苏婉亦反应过来,眸中闪过亮色:“微儿生前最喜在凤仪宫窗台置一盆墨莲,钥匙或许藏在那里!”苏惊盏心头一紧——凤仪宫乃微儿旧居,虽由女学先生看管,但西域谍影无孔不入,若被他们先得钥匙,后果不堪设想。“娘,我们即刻往凤仪宫!”
恰在此时,窗外传来枯枝断裂之声。苏惊盏眸光一凛,掣出案上佩剑,对苏婉道:“娘在此等候,我去查看!”推门而出,只见海棠树下一道黑影正翻出院墙,身法迅捷如鬼魅,只遗下一片黑色丝帕飘落于地。
苏惊盏追至院外,那道黑影已沓无踪迹,唯余暮色四合的长巷。她拾起丝帕,见角落绣着小小狼头图腾——此乃西域漠北部落标识!看来西域谍影不仅在寻江南旧部名册,更在觊觎紫宸阁密约!她心头一沉,折返书房将丝帕递与苏婉:“是西域之人,他们也在寻父亲手札。”
苏婉凝视丝帕上的狼头,神色凝重:“他们动作这般迅疾,定在府外安插了眼线。凤仪宫的钥匙,须尽快取到。”苏惊盏颔首,将手札尽数纳入樟木夹板,锁入书案暗格:“这些手札不宜再留此处,我让人送往江南水寨,有莲卫看守更妥。”
苏婉打开食盒取出杏仁糕:“先垫些腹饥,夜间再往凤仪宫——彼时守卫最是松懈。”苏惊盏接过糕点却无心食用,望着母亲倦容,满心愧疚:“娘,这些时日辛苦您了。女学之事,不如暂交先生打理,您好生歇息几日?”
苏婉浅笑抚她发顶:“傻孩子,女学是微儿心血,亦是我们牵制敌踪的屏障。那些女童虽年幼,却极是机敏——上次便是她们察觉窥探宫墙的谍影。何况有莲卫暗中护卫,我无碍的。”语声一顿,眸光坚定,“我们所为,皆为微儿,为你父亲,更为南朝百姓。纵是辛苦,亦值得。”
暮色四合时,苏惊盏收到萧彻自漠北寄来的密信:漠北西域商队异动频繁,似在探寻通往京城的秘道,更提商队中有位银狼面具人,行事诡谲难测。苏惊盏眸光一动——父亲手札中亦提过“银狼”,称其为西域智囊,当年海上盟与西域勾结,皆由他促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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