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后宫暖阁,母伴太后叙(1/2)
“未时三刻?相府前庭”
雪后初晴的阳光斜斜切过相府的飞檐,将青砖地上的残雪晒得泛着碎银般的粼光。苏婉刚从女学折返,玄色狐裘的下摆还沾着几粒未化的雪籽,指尖碾过便化作一丝凉意——阿桃塞给她的那朵纸莲被小心夹在袖中,花瓣上凝结的米糊经了朔风,硬挺挺地支棱着,像极了女学孩子们不肯弯折的脊梁。秦风立在廊下的朱红柱旁候着,玄色劲装衬得他面色沉肃,见她进来便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融进檐角滴落的雪水声里:“夫人,慈宁宫来人了,是刘公公亲至,说太后娘娘请您即刻入宫,赏新炖的银耳莲子羹。”
苏婉抬手拂去肩头的雪沫,指尖不经意触到狐裘领口的鎏金牌,冰凉的金属上“护国夫人”四字刻痕清晰——那是太子前日在太和殿亲颁的信物,鎏金的光映着她眼底的沉吟。太后自宫变后便深居慈宁宫,除了每月初一十五的家宴,极少单独召外臣觐见,更何况她这“护国夫人”虽有诰命加身,终究是外姓妇,这般突兀的邀约,绝非“赏羹汤”那般简单。“刘公公此刻在何处?”她理了理狐裘的盘扣,语气平静无波。
“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公公刘忠,”秦风顿了顿,补充道,“他说娘娘特意交代,让您带上女学孩子们折的纸莲,说是瞧着新鲜。”
苏婉心中一动。纸莲是女学孩子们用攒了三日的彩纸折的,花瓣里还裹着细碎的干花,是苏令微生前最爱的腊梅——这不仅是孩子们的念想,更是令微遗愿的象征,太后特意提及,分明是有话要借“旧事”说。她转身回内室,换下厚重的狐裘,换上一身石青色绣暗莲纹的常服,衣料是江南织造局进贡的云锦,触手温润,是令微当年亲手为她织的。她将袖中的纸莲取出,用细麻绳系在腰间的并蒂莲玉坠上——那玉坠是苏相当年留下的,绿莹莹的和田玉上,一面刻着“惊盏”,一面刻着“令微”,经年摩挲,早已养得温润通透。“备车吧,”她对着菱花镜理了理鬓发,镜中女子眼角虽有淡淡的细纹,眸光却沉静如深潭,“去回禀刘公公,说我更衣既毕,这就随他入宫。”
马车驶进承天门时,苏婉掀开车帘一角,望见宫墙上的积雪正在消融,水珠顺着琉璃瓦的龙纹纹路往下淌,在墙根积成小小的水洼,映着天幕的淡蓝。禁军刚换过岗,崭新的银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新上岗的校尉见了马车车帘上的莲纹徽记,立刻单膝跪地行礼,动作比往日更显恭谨——昨日李达谋反被擒,整个禁军系统都在萧彻的授意下整顿,谁都清楚,这位护国夫人手里握着莲卫的调令,更有漠北玄甲军做后盾,是如今朝堂上最不能得罪的人。车轱辘碾过宫道的青石板,发出规律的声响,像极了漠北军营里的更鼓声。
慈宁宫的暖阁果然烧得极旺,进门便被一股醇厚的檀香裹住,混着银耳莲子的甜香,驱散了满身寒气。太后斜倚在铺着紫貂绒垫的软榻上,身上穿的绛紫色团花锦袍绣着缠枝莲纹,是先帝在世时亲赐的旧物,头发用赤金镶珠发箍束着,发箍上的东珠微微晃动,映得她面色有些苍白。见苏婉进来,她并未起身,只是抬了抬右手,腕间的赤金镯子滑到小臂,露出腕上淡淡的老年斑,声音带着几分病后的沙哑,却依旧有太后的威仪:“哀家这身子骨,一到雪天就发沉,本不该劳动你,只是这莲子羹炖得正好,想着你定然喜欢。”
苏婉屈膝行过礼,目光落在太后搭在榻边的手上——那只手保养得极好,指甲上的蔻丹颜色鲜亮,却在指节处有淡淡的淤青,像是近日握过沉重的器物。“娘娘召臣妇,是臣妇的福气,何来‘劳动’之说。”她直起身,将腰间的纸莲解下,递到上前伺候的宫女手中,“这是女学的孩子们折的,花瓣里裹着腊梅干花,是令微生前最爱的香气,孩子们说,要给娘娘请安,也让令微的念想陪陪娘娘。”
太后的目光落在纸莲上,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骤然亮了亮,指腹轻轻摩挲着纸莲边缘,像是在触碰什么稀世珍宝。宫女将纸莲放在榻边小几上,花瓣上的米糊已经干透,却依旧挺括,裹在里面的腊梅干花散出淡淡的香气。“令微这孩子,当年在后宫时就爱折这些小玩意儿,”太后叹了口气,声音柔和了许多,示意宫女给苏婉看座,“哀家还记得,她十岁那年上元节,折了满殿的纸莲,说是要给先帝‘铺一条莲花路’,气得先帝笑骂她‘小胡闹’,转头却让内务府给她备了最好的彩纸。”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抬手擦了擦眼角。
苏婉心中一暖,指节无意识地蜷缩——她远在漠北的那些年,令微在后宫能平安长大,全靠太后暗中照拂。当年令微被封为太子妃,朝臣多有非议,是太后在太和殿力排众议,说“令微有贤德,配得上东宫”。“微儿能得娘娘十年照拂,是她的造化,也是我们苏家的福气。”她接过宫女递来的茶盏,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到心底。
“造化?”太后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浓浓的自嘲,像被风吹散的残雪,“哀家当年若真能护得住她,她也不至于在凤仪宫落得那般下场。”她端起桌上的银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也掩去了眼底的愧疚,“昨日李达谋反,禁军的马蹄声从宫墙外碾过,像惊雷似的炸在耳边。哀家坐在这暖阁里,握着滚烫的茶盏,手却一直在抖——哀家这心里啊,又怕又悔,怕太子出事,更悔当年没能护住令微。”
苏婉没有接话,只是端起宫女递来的莲子羹。白瓷碗里的羹熬得极烂,莲子炖得入口即化,甜而不腻,是她年轻时在相府常喝的口味——当年太后得知她喜欢这口,特意让御膳房的厨子学了做法,每年冬天都会派人送几罐到相府。她用银勺轻轻搅动着羹汤,看着莲子在汤里缓缓旋转,心中清明如镜:太后终于要说到正题了。当年宫变,太后曾暗中给二皇子的旧勋递过话,这事她查了三年才查到实据,却始终未曾点破。
“哀家知道,你心里怪哀家,”太后放下茶盏,声音沉了下来,“当年二皇子宫变,哀家给翠儿递过话,让她照看一下李嵩的人。你是不是觉得,哀家老糊涂了,分不清忠奸?”
苏婉抬眸,正对上太后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平日的威严,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愧疚。“臣妇知道,娘娘是为了太子。”
太后猛地一震,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你……你都知道?”
“当年宫变,二皇子在太和殿上举着娘娘的私印,说您许他‘监国’之权,”苏婉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旧事,“臣妇后来查到,那枚私印是翠儿趁您午睡时偷着盖的,印泥是西市买的劣等货,与您常用的贡墨印泥截然不同。但臣妇更查到,私印失窃的当晚,您就让刘公公乔装成货郎,连夜出了承天门,给漠北的萧老将军送了信——信上只写了‘玄甲军速归’五个字,用的是您当年教令微的暗码,旁人即便截到也看不懂。”
暖阁里静了下来,只有炭盆里的银丝炭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火星溅在铜盆壁上,又悄然熄灭。太后望着苏婉,眼眶渐渐红了,多年的隐忍和委屈在这一刻终于绷不住:“哀家是太子的亲祖母,当年太子才八岁,二皇子党羽遍布朝野,连禁军都有一半是他的人。哀家若不装作偏袒他几分,不顺着他的意提拔李嵩,他早就对太子下毒手了!”她抬手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当年你假死躲去漠北,哀家夜夜睡不着觉,怕你在漠北受冻,怕萧彻被人暗算,更怕太子哪日就没了性命……”
苏婉放下莲子羹,从袖中取出一个紫檀木锦盒,轻轻放在桌上。锦盒是萧老将军当年送的,上面刻着漠北的胡杨林图案。“这是当年娘娘让刘公公送的护心丸,”她打开锦盒,里面的羊脂玉瓶小巧精致,瓶身上用金丝刻着太后的闺名“明漪”,“漠北的冬天能冻裂石头,臣妇心脏不好,每年冬天都靠这药丸吊着。瓶里的药丸快吃完时,臣妇就会想起娘娘,想起您当年对我们母女的恩情。”
太后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大颗大颗砸在锦袍上,晕开的湿痕像一朵残缺的莲。“哀家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令微,”她声音颤抖,握着茶盏的手青筋凸起,“当年令微在凤仪宫被人下毒,哀家派心腹去查,查到是李嵩的贴身小厮送的点心,那点心里掺了慢性毒药。可当时李嵩刚升任吏部尚书,手里握着官员任免权,哀家怕打草惊蛇,怕他狗急跳墙对太子不利,就把这事压了下来……”
“娘娘不必自责,”苏婉打断她,声音带着几分暖意,像春日融化的雪水,“微儿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她不怪任何人。她还说,娘娘曾教她‘忍一时不是懦弱,是为了护想护的人’,她懂娘娘的难处,懂娘娘当年的隐忍。”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宣纸,“这是臣妇昨日在皇室秘库补录的密卷副本,上面记载了李嵩勾结二皇子旧部谋逆,以及当年毒杀微儿的完整证据,连他收买小厮的银钱账目都记着。”
太后接过密卷,手指颤抖着展开,宣纸上的朱砂字格外醒目,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割着她的眼睛。“李嵩……这个白眼狼!”太后气得浑身发抖,绛紫色的锦袍都在颤,“哀家当年提拔他,是看他是太子的授业恩师,以为他会尽心辅佐太子,没想到他竟是这般狼心狗肺!他拿着哀家的举荐信步步高升,转头就害了哀家疼爱的孩子!”
“娘娘,李嵩如今是吏部尚书,手握官员任免权,贸然动手会引起朝堂动荡。”苏婉缓缓道,“臣妇已经让人盯着他了,只要拿到他勾结西域的证据,就能将他一网打尽。”
“西域?”太后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他还敢勾结西域?”
苏婉点了点头,将萧彻回漠北前让人快马送来的密信递过去:“萧彻在漠北的黑石城抓到了一个西域谍子,那谍子熬不住刑,供出李嵩和西域的伊稚可汗有书信往来,约定明年开春里应外合攻打雁门关。李嵩负责打开雁门关的城门,西域则承诺攻下京城后,封他为‘南朝王’。昨日李达谋反,就是想趁乱抢走秘库的密卷,毁掉萧彻的身世证据,好让西域人放心出兵。”
太后看完密信,脸色变得苍白。她站起身,在暖阁里踱了几步,绛紫色的锦袍扫过地面的毡毯,留下淡淡的影子。“哀家明白了,你今日来,是想让哀家帮你。”她转身看向苏婉,眼神变得坚定,“说吧,要哀家做什么?”
“臣妇想请娘娘明日在慈宁宫设家宴,以‘商议女学事宜’为由召李嵩入宫赴宴,”苏婉缓缓道,语气带着成竹在胸的沉稳,“臣妇已让人备好‘缓气散’,掺在他的酒里——这药不会伤人,只会让他夜里腹痛不止。到时候臣妇以‘懂些医术’为由,主动请缨去他府上诊病,趁机搜查他藏在密室里的书信和账本,拿到铁证。”
太后沉吟片刻,指节轻轻叩了叩榻边的小几,目光里满是决断:“好。哀家这就让刘公公去准备,明日的家宴,哀家亲自陪他喝几杯,让他放松警惕。”她走到榻边的首饰盒前,打开镶嵌着东珠的盒盖,取出一枚沉甸甸的金印,递给苏婉,“这是哀家的凤印,印文是‘慈宁宫宝’。你拿着,若是在李嵩府上遇到阻拦,就说是哀家的懿旨,谁敢拦你,以‘抗旨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苏婉接过凤印,入手沉甸甸的。金印上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印文是“慈宁宫宝”四个字。“臣妇谢娘娘信任。”
就在这时,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刘公公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墨色的公服上沾着雪沫,脸色惨白如纸,连声音都在发抖:“娘娘!夫人!不好了!禁军统领张威求见,说……说李嵩府上突然调动了五百名禁军,都是他当年在雁门关的旧部,如今正朝着东宫的方向去了,像是要……要谋反!”
苏婉心中一沉,猛地站起身。李嵩竟然这么快就动手了!她看向太后,只见太后虽然脸色发白,却依旧保持着镇定:“传张威进来!”
张威是萧彻亲自举荐的禁军统领,也是苏婉安插在禁军中的心腹。他快步走进暖阁,甲胄上的冰碴还没融化,单膝跪地时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声音带着战场厮杀后的急促:“娘娘!夫人!李嵩府上调动了五百名禁军,都是他的死忠旧部,此刻已经攻到东宫门口了!”
“东宫?”苏婉眉头紧锁,“他去东宫做什么?”
“属下查到,李嵩对外宣称太子手里有他‘贪赃枉法’的证据,要去东宫‘当面对质’,”张威喘了口气,语速极快,“可属下的人探到,他昨晚就给心腹下了命令,要‘拿到太子做人质,逼苏夫人交出秘库密卷’!属下已经让人守住了东宫的大门,但李嵩的人手里有攻城的撞木,东宫的宫门是木质的,怕是撑不了半个时辰!”
太后脸色一沉,猛地拍了下榻边的小几,茶盏里的茶水都溅了出来,声音带着雷霆之怒:“反了他了!张威!你立刻带两千禁军去东宫护驾,就说是哀家的懿旨——谁敢伤太子一根头发,株连九族!东宫的侍卫统领若敢开门,以‘通敌叛主’论处,就地斩杀!”
“是!”张威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等等!”苏婉叫住他,从腰间解下刻着莲花纹的莲卫令牌,令牌上的鎏金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你带上这个,先去东宫外围布防,牵制住李嵩的人。然后让人拿着令牌去城外的莲卫大营,让李忠带三百精锐从侧门绕到李嵩府后,抄他的老巢,控制他的家眷——但记住,只许看住,不许伤害,尤其是他那十岁的小孙子,别让仇怨牵连孩子。”
张威接过令牌,躬身道:“属下明白!”
张威走后,暖阁里又恢复了寂静。太后坐在软榻上,端起茶盏的手依旧在发抖,却强装镇定:“苏夫人,你说李嵩会不会真的劫持太子?”
苏婉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寒风裹着雪粒灌进来,吹得她的常服猎猎作响。远处东宫的方向已经能看到隐约的火光,兵器碰撞的“叮叮当当”声顺着风传过来,像密集的鼓点。“娘娘放心,太子身边有秦风保护,秦风的武功是萧老将军亲传,不在李忠之下,撑到莲卫来援绝无问题。”她目光锐利如刀,忽然想起苏相当年留下的密信,“对了,娘娘,李嵩府上的后花园有座假山,假山石缝里有朵石莲花,那是密室的机关——这是当年二皇子为他修建的,里面肯定藏着他勾结西域的书信和账本。臣妇现在就去李嵩府,趁机取出证据,断了他的后路!”
“不行!”太后立刻反对,“太危险了,李嵩的人还在府上,你若是出事,彻儿和惊盏回来,哀家怎么向他们交代?”
苏婉笑了笑,从袖中取出那把刻着莲花纹的短剑,放在桌上——剑鞘是漠北的牦牛角做的,上面还留着当年与匈奴厮杀时的缺口。“娘娘忘了,臣妇当年在漠北,跟着萧老将军守了五年雁门关,杀过的敌人比这暖阁里的炭盆还多。”她拿起短剑,剑柄上的莲花纹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再说,若是拿不到铁证,就算抓住了李嵩,他麾下的旧部也不会服,反而会借机作乱。臣妇必须去,这不仅是为了微儿,更是为了南朝的安稳。”
太后看着苏婉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劝不动她。她叹了口气,从首饰盒里取出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簪子,递给苏婉:“这簪子里藏着三根毒针,针上淬了‘麻沸散’,见血封喉,半刻钟就能让人全身麻痹。若是遇到危险,就用它自保。”她上前一步,紧紧握住苏婉的手,掌心的温度带着长辈的关切,“哀家在慈宁宫等你回来,若是你出事,哀家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诛了李嵩九族,为你和令微报仇!”
苏婉接过金簪,插在发髻上:“臣妇定当平安归来。”
苏婉刚走出慈宁宫的朱红大门,就见秦风提着染血的弯刀匆匆赶来,玄色劲装的肩头破了个口子,显然是刚从东宫厮杀回来。他见到苏婉,立刻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急促:“夫人!李嵩的人已经攻到东宫的内殿了,太子让我来接您去东宫避险,他说绝不能让您出事!”
“我不去东宫,”苏婉道,“你立刻带二十名护卫,随我去李嵩府,我要去取他勾结西域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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