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后宫女学,母承微遗志(1/2)
“初春卯时?后宫女学庭院”
晨雾像揉碎的青纱裹着后宫西北角,女学庭院的纸墨香混着初春的寒气飘出来,清冽又缠绵。苏婉踩着带露的青石小径走来时,王嬷嬷正蹲在廊下补窗纸,竹篾尖挑破指尖,血珠凝在指腹,她却只甩了甩手,用沾着浆糊的袖口胡乱擦过。庭院里的桃树刚抽新绿,细枝上挂着去年令微亲手系的红绸,风一吹就晃成细碎的暖光,像极了令微从前跑过来唤“娘”时,发间晃动的绒花。
“夫人怎的这早?”王嬷嬷慌忙起身,青布围裙上的浆糊蹭了半片,“灶上熬了小米粥,掺了些红枣,我让小丫头去取了,您先暖暖身子。”苏婉按住她欲下跪的手腕,指腹触到掌心里硬实的老茧——这双手要教女童针线,要缝补衣裳,年前令微病重时,更是整夜攥着药碗守在床前,连指节都熬得发肿。“窗纸我来补,你去取令微的教案,”苏婉接过她手里的竹篾和麻纸,指尖递过一方帕子,“顺便把阿杏她们昨日写的字抱来,我瞧瞧。”
王嬷嬷应声去了,苏婉搬来矮凳坐在廊下,麻纸刚按上窗棂,就听见教室里飘出细碎的读书声。她偏头望去,十几个女童围着张缺腿的木桌,桌脚垫着三块青砖,年纪最大的阿杏站在中间,捧着卷翻烂的《论语》领读,声音虽细却咬字清晰。最靠边的小桃踮着脚,把写满字的草纸贴在结着薄霜的窗玻璃上,借着晨光辨认笔画,冻得发红的手指蜷成小拳头,还在轻轻点着纸页。
“小桃,过来。”苏婉朝她招招手,从袖中摸出个铜制暖手炉。小桃指尖刚触到铜壳就缩了缩——炉身还带着苏婉的体温,她又赶紧拢住,低头盯着炉壁上錾刻的莲花纹,忽然红了眼眶,泪珠砸在铜壳上滚成小水珠:“这是令微先生的……去年我冻得握不住笔,先生把它塞给我,说‘暖着手才写得好字’,自己却揣着个空汤婆子。”苏婉的心像被细针戳了下,这暖手炉是她在漠北打铁时亲手铸的,炉底刻着极小的“微”字,当年令微离京时攥在手里,十几年从没离过身。
正说着,阿杏抱着摞字纸走来,纸页边缘卷得像晒干的荷叶,有的还洇着泪痕。“夫人,这是姐妹们写的‘孝’字。”她指着最上面一张,字迹歪歪扭扭却笔锋扎实,纸角被手指磨得起毛,“这是小莲写的,她爹娘在流民祸乱时没了,先生教她写这个字,她抱着纸哭了半宿,说‘先生就是我的娘’。”苏婉指尖抚过纸页上未干的泪痕,忽然想起令微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女学是我的命”——原来这些女童的依赖,是令微用半生心血焐热的牵挂,比任何权势都重。
王嬷嬷抱着个樟木匣子回来时,苏婉正蹲在地上教小桃握笔,阳光透过晨雾筛下来,落在她月白绣莲的常服上,泛着柔和的光晕。“夫人,先生的教案和手札都在这儿,锁了三年了。”王嬷嬷打开铜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线装册子,最上面一本封皮写着“女学初志”,字迹清隽如溪,纸页边缘泛着淡淡的药香——那是令微常年服药,染在纸上的味道,“先生说,等女学有了新先生就交出去,还特意嘱咐,若是您回来了,一定要让您瞧瞧这里面的东西。”
苏婉拿起那本“女学初志”,刚翻开第一页,就有片干枯的莲花瓣飘落,带着陈年的药香。页脚是令微十五岁的字迹,墨色有些发淡,却一笔一划极认真:“今日见巷口流民女童被勋贵家奴踢打,心甚痛。若有来日,我要办一所女学,教她们读书识字、练拳防身,让她们再也不用看人脸色活着。”旁边画着个简陋的学堂,门口站着个扎双丫髻的小姑娘,手里举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自立自强”。苏婉的泪水砸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原来令微办女学的念头,早在她还扎着双丫髻时就埋下了,比她这个做娘的知道的,早了整整十年。
“夫人,宫里来人了!”阿桃突然指着院门口,晨雾里出现两个明黄身影,为首的李公公捧着卷圣旨,面色倨傲地站在台阶下,貂皮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苏婉连忙起身整了整衣襟,李公公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刺破晨雾,像冰锥划在青石上:“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护国夫人苏婉,秉性贤良,深明教化。今特命尔执掌后宫女学,整饬课业,以兴教化。钦此。”
接旨谢恩后,李公公瞥了眼漏风的教室,嘴角撇得能挂住油壶,眼角的皱纹都透着轻视:“苏夫人,不是咱家多嘴,这女学破成这样,连窗纸都不全,怕是有失皇家体面。太后娘娘说了,您要是觉得难办,不如就奏请陛下停了,省得让人笑话咱后宫寒酸。”苏婉握着令微的教案,指节泛白却声音沉稳,目光扫过教室里探头的女童:“劳烦公公回禀太后,令微生前视女学如性命,我既接了这差事,就断不会让它断了香火。皇家体面从不在亭台楼阁的奢华,而在百姓心上的分量——这女学里的读书声,才是最扎实的体面。”
李公公愣了愣,显然没料到这个刚从漠北回来的夫人如此强硬,讪讪地递过食盒:“这是太后赏的芙蓉糕,夫人尝尝。”待内侍走远,王嬷嬷才敢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夫人,太后这是试探您啊!年前先生在时,太后就说过‘女子无才便是德’,刘总管敢这么放肆,说不定就是得了太后默许。”苏婉打开食盒,精致的芙蓉糕裹着甜香,正是令微小时候最爱的点心。她拿起一块放在鼻尖闻了闻,甜香里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她不是要停女学,是要看看我苏婉有没有本事撑起令微的心血,有没有资格站在这后宫里——毕竟,我这护国夫人的爵位,是靠漠北的血换来的。”
“辰时三刻?女学教室”
苏婉把芙蓉糕分给女童们,看着她们小心翼翼地舔着糕上的糖霜,嘴角沾着粉白的糕屑,忽然拍了拍手:“姐妹们,从今日起,我就是你们的新先生。令微先生没教完的课,我接着教;她没实现的心愿,咱们一起圆。”阿杏第一个站起来,胸口挺得笔直,手里的糕都忘了吃:“夫人,我们听您的!先生说过,您是漠北最厉害的女将军,单枪匹马就能杀退敌军,比萧将军还威风!”
教室里顿时炸了锅,小桃举着啃了一半的芙蓉糕,含混不清地喊:“先生还说,您给流民分粮食,自己啃了半个月的干饼!”苏婉笑着揉了揉她的头,目光扫过缺腿的木桌和漏风的窗户:“今日咱们先不读书,先把家修好。阿杏,你带三个力气大的姐妹去搬砖石,把桌子垫稳当;小桃,你跟王嬷嬷去库房瞧瞧,还有没有能用的窗纸墨锭;剩下的姐妹,跟我扫院子、拔杂草。”
女童们立刻行动起来,阿杏领着人搬砖石,小桃抱着空竹篮跑向库房,剩下的跟着苏婉清扫。苏婉拿起扫帚刚要扫,就瞥见墙角的草堆里藏着个布偶——用洗得发白的麻布缝的,脸上用墨汁画着眉眼,身上穿着迷你版的女学蓝布衫,背后缝着个歪歪扭扭的“微”字。“这是令微做的吧?”她捡起布偶,布偶里塞着晒干的艾草,还带着淡淡的清香,“是给哪个妹妹的?”
“是给阿禾的。”扎双丫髻的小芸小声说,手指绞着衣角,“阿禾去年冬天染了风寒,没挺过来。先生说阿禾最喜欢布偶,就做了这个放在她的座位上,每天给它盖小毯子,说‘阿禾只是睡着了,不能让她冷着’。”苏婉的心猛地一沉,想起令微手札里写着“阿禾肺弱,需常备川贝,不可断药”,原来那些她以为只是文字的记录,都是令微实实在在的牵挂。她把布偶放在窗台上,让阳光正好落在它身上:“以后咱们每天吃饭,都给阿禾留块点心;读书时,也给她留个位置——就当她还在咱们身边。”
刚把院子扫干净,就听见小桃的哭声,她摔着竹篮跑回来,膝盖上沾着泥,脸上全是泪痕:“夫人,库房空了!窗纸就剩两张破的,墨锭只有小半块,连毛笔都断了好几支!”王嬷嬷跟着进来,手肘处青了一大片,棉布都磨破了,露出渗血的伤口:“是内务府的刘总管,昨日带人来搬的,说女学停办了,东西要收归国库。我拦着不让搬,他们就推我,还说‘一个废学的破烂,也配占着国库的东西’!”
苏婉放下扫帚,走到王嬷嬷身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王嬷嬷疼得抽了口气。“刘总管,二皇子的岳丈,对吧?”苏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冷意。王嬷嬷点点头,眼泪掉下来:“就是他!年前先生求他给些笔墨,他拖了三个月,最后说‘女学的丫头们,认不认字都一样’,先生没办法,只好卖了自己的银镯子换墨锭。”苏婉摸了摸发间的银簪——那是苏家的传家宝,簪头的明珠能换半座宅院。她转身走进教室,把令微的教案放进樟木匣锁好,塞进王嬷嬷手里:“看好女学,我去趟内务府。这匣子,比我的命还重要。”
“夫人,您可别去!”王嬷嬷死死拉住她的衣袖,声音都在发抖,“刘总管在宫里经营了三十年,连太后都要让他三分,您刚回京城,斗不过他的!要是您受了委屈,女学就真的完了!”苏婉拍了拍她的手,目光落在教室里的女童身上,她们正怯生生地望着这边,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芙蓉糕。“我不会跟他斗,”苏婉的声音很稳,“但令微攒下的这些家当,是孩子们的念想,不能就这么被抢了。放心,我有分寸。”她走到庭院里,对正垫桌子的阿杏说:“领着姐妹们读《悯农》,大声点——我回来要听你们背。”
刚走出女学大门,身后就传来整齐的读书声:“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苏婉回头望去,晨雾里,十几个女童站在廊下,捧着破旧的课本仰着头,声音虽嫩却字字铿锵。晨风吹动她们的蓝布衫,像一群振翅欲飞的小蝴蝶。她握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就算拼上这护国夫人的爵位,就算跟二皇子撕破脸,她也要让这读书声,在这后宫里一直响下去。
“巳时?内务府衙署”
内务府衙署的朱漆门槛擦得锃亮,刘总管正坐在堂前品茶,紫砂茶盏盖在碗沿上刮出轻响,带着居高临下的怠慢。见苏婉进来,他只抬了抬眼皮,慢悠悠地放下茶盏,用丝帕擦了擦嘴角:“护国夫人大驾光临,倒是稀客。不知夫人今日屈尊前来,有何贵干?”苏婉没坐,就站在堂中,目光落在他桌上的龙井上——那是江南贡品,一两茶能换女学半年的笔墨钱,而她的孩子们,连块完整的墨锭都没有。
“我来要回女学的东西。”苏婉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刘总管昨日派人搬空了女学库房,那些笔墨纸砚、桌椅门窗,是令微生前省吃俭用攒下的,不是国库之物,还请总管还给我们。”刘总管嗤笑一声,拿起丝帕掸了掸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夫人说笑了。女学早已停办,库房之物自然要收归国库。再说,太后娘娘都点了头,夫人何必揪着这点破烂不放?传出去,倒显得您小家子气。”
“女学没停办。”苏婉从袖中取出圣旨,摊在堂中的八仙桌上,明黄的绫缎映得满堂生辉,“陛下今早刚下的旨,命我执掌女学。敢问总管,是陛下的圣旨大,还是你的私心大?”刘总管的脸色变了变,起身走到桌边扫了眼圣旨,又坐回椅子上,嘴硬道:“就算有圣旨又如何?如今国库空虚,北边还要打仗,哪有闲钱养一群丫头读书?那些东西我已经分给各宫当赏赐了,要不回来!”
苏婉看着他色厉内荏的模样,忽然笑了,笑声清冽如漠北的雪:“总管说国库空虚,我倒是听说,上个月您给二皇子府送了五十匹云锦,还给令郎买了个唱曲儿的小妾,花了足足五千两白银。”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刘总管骤然发白的脸,“这些钱,总不会是您那每月三十两的俸禄攒下的吧?”刘总管猛地拍了桌子,茶盏都震得跳起来:“苏婉!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我警告你,别以为你有陛下的圣旨就能为所欲为!二皇子还在朝堂上坐着呢!”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总管心里比谁都清楚。”苏婉从袖中取出叠得整齐的麻纸,纸角磨得发毛,她轻轻放在桌上,“这是你去年一年的账目明细,从内务府挪用的银子,一共三万七千二百两——包括你给小妾买金镯子的三百两,都记在上面。我要是把这东西呈给陛下,你说,陛下会怎么处置你这个‘国库空虚’的总管?”刘总管抓起麻纸,手都在发抖,上面的字迹是内务府账房的笔法,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他偷偷给二皇子送礼的账目都标得明明白白。“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在漠北二十年,不是靠哭哭啼啼活下来的。”苏婉端起桌上的龙井,轻轻抿了一口,茶味寡淡,远不如漠北的砖茶实在,“萧氏旧部遍布京城,想查一个内务府总管的账目,不难。”她放下茶盏,声音冷得像冰:“现在,把女学的东西原封不动送回去,再拨一百两白银做经费。这笔账,我就当没看见。否则,咱们就一起去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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