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纸莲承志,结业泣师恩(1/2)
“辰时一刻?凤仪宫前殿”
凤仪宫前殿的朱红窗棂全敞着,初冬的暖阳斜斜泼进来,在青砖地上洇出长条形的光斑。二十四个女童穿着簇新的青布襦裙,整齐地跪坐在蒲团上,膝头都摆着叠得方正的麻纸与一支新磨的狼毫。阿桃攥着笔杆的手微微发紧,指节泛白——她怀里藏着个油纸包,里面是昨夜赶制的纸莲,花瓣用胭脂染得浅红,花茎裹着细细的银线,那是她用母亲留下的唯一一支银簪熔了打的。
殿外传来青禾轻缓的脚步声,女童们立刻挺直脊背。苏令微被青禾半扶半搀着走进来,身上换了件月白绣兰纹的软缎褙子,领口袖缘滚着极细的银线,衬得她苍白的面容多了几分生气。她比昨日更瘦了些,走动时能看见褙子下肩胛骨的轮廓,可眼神却亮得惊人,扫过一张张稚气的脸庞时,像含着初春的晨露。
“今日结业,”她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坐下,声音虽轻却清晰,“先生不教新字,也不讲诗文。咱们先把上次学的《女诫》最后一章背一遍,背完了,先生有东西给你们。”
阿桃第一个应声站起,清脆的童声划破殿内的静谧:“‘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夫云妇德,不必才明绝异也;妇言,不必辩口利辞也;妇容,不必颜色美丽也;妇功,不必工巧过人也……’”她背得极熟,只是说到“妇功”二字时,下意识瞥了眼怀里的油纸包,声音微微发颤。其他女童跟着齐声背诵,声线高低错落,却都透着一股子郑重。
苏令微支着下颌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椅扶上的缠枝莲纹。青禾站在她身后,悄悄将暖手炉塞进她掌心,眼底的担忧藏都藏不住——昨夜陈院正来看诊,诊脉后拉着她在廊下叹了半宿,说二小姐的脉象已是油尽灯枯,能撑到今日已是奇迹。她今早给苏令微梳妆时,见镜中之人眼窝深陷,连描眉都要歇三次,可一听说要给女童们结业,立刻精神了许多。
背诵声落,殿内静了片刻。苏令微抬手示意阿桃坐下,从案上取过一个雕花木盒,打开时,里面整齐码着二十四本线装小书,封面上是她亲手写的“女学结业册”五个小字,字迹虽不如往日娟秀,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这是先生给你们的结业礼,”她示意青禾挨个分发,“里面抄了《诗经》里的君子篇,还有先生母亲当年教我的处世格言。往后你们不管是留在宫里当差,还是出宫寻亲,都要记得——女子立身,不在容颜,不在才艺,而在心中有尺,行事有节。”
女童们双手接过册子,指尖触到泛黄的纸页,都不约而同地红了眼眶。最小的女童念安才五岁,攥着册子仰头道:“先生,我们不想结业,我们还想跟您学字。”话音刚落,好几个女童都跟着点头,泪珠啪嗒啪嗒掉在册子上。
苏令微轻笑一声,眼角却泛起潮热。她望向殿外,那株蜡梅开得正盛,鹅黄色的花瓣沾着细碎的雪沫,像撒了一把碎金。“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她声音放得极柔,“但先生教你们的道理,会跟着你们一辈子。就像这蜡梅,哪怕雪压枝桠,也能开出花来。你们往后遇到难处了,就想想今日在凤仪宫学的‘莲’字——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阿桃突然站起身,快步走到殿中,将怀里的油纸包双手奉上。油纸展开,那朵银线裹茎的纸莲静静躺在上面,浅红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先生,这是阿桃给您的礼物。”她声音哽咽,“银线是我娘的簪子熔的,花瓣是我用先生教的染纸法做的。我娘说,莲花是君子花,就像先生一样。”
苏令微的呼吸猛地一滞,伸手接过纸莲时,指尖触到冰凉的银线,突然想起多年前母亲给她做的第一支莲花簪。那时她才七岁,趴在母亲膝头看她描花,母亲说:“令微,你要做莲一样的女子,心有傲骨,身有柔肠。”如今母亲不在了,她把这句话传给了这些孩子,而阿桃竟用这样的方式,把这份心意还了回来。
她握着纸莲的手微微颤抖,纸页的纹路硌着掌心,却让她感到一阵真切的暖意。“阿桃,”她望着女童染着墨渍的指尖——那是昨日写字时蹭上的,还没洗干净,“你母亲是个好大夫,你也是个好孩子。这支纸莲,先生会好好收着,就像收着你们所有人的心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太后娘娘驾到——”女童们脸色骤变,连忙跪伏在地。苏令微刚想撑着椅子站起,就被青禾按住。“小姐,您坐着别动,奴婢去迎驾。”青禾的声音里带着急惶,她清楚太后昨日刚来过,今日突然驾临,绝不是为了参加什么结业礼。
太后的仪仗浩浩荡荡进了殿门,明黄色的宫装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她身后跟着四个宫女,手里各捧着一个描金食盒,走到苏令微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扫了眼跪伏的女童,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哀家听说今日是女学结业的日子,特意备了些点心来,给这些小丫头沾沾喜气。”
苏令微扶着椅扶欠身行礼,声音里带着病气:“劳烦太后挂心,臣妾代孩子们谢过太后恩典。”她的目光落在食盒上,心脏猛地一缩——昨日那碗燕窝还藏在暗格里,今日太后又送点心,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太后却没提燕窝的事,亲自拿起一块梅花酥,递到阿桃面前:“这孩子昨日帮了哀家一个大忙,哀家得好好赏你。”阿桃抬起头,看见太后指甲上鲜红的蔻丹,突然想起昨日太后摸她头时,不经意间掐了她发髻的力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怎么,怕哀家给你的点心有毒?”太后的语气骤然变冷,手里的梅花酥“啪”地掉在地上,酥皮碎了一地。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连女童们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苏令微连忙道:“太后息怒,孩子年幼,不懂规矩,臣妾替她赔罪。”
太后却不理她,蹲下身捏住阿桃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哀家听说,你娘是雁门的大夫?当年雁门之战,你爹殉国,你娘却不知去向,可有此事?”阿桃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苏令微心中一紧——阿桃的母亲确实是雁门名医,当年战乱后就失踪了,她一直以为是死于兵祸,可太后突然提起此事,显然是查过阿桃的身世。
“太后明鉴,阿桃母亲是为了救治伤兵,不幸被流矢所伤,尸骨无存。”苏令微连忙开口,试图转移话题,“臣妾已让人给阿桃寻过亲人,只是一直没有消息。”
“是吗?”太后松开阿桃的下巴,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碎渣,“可哀家听说,你娘没死,而是投靠了漠北的王庭,成了敌国的医官。”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得殿内众人脸色煞白。阿桃猛地抬起头,泪水夺眶而出:“你胡说!我娘不是叛徒!我娘是好人!”
太后冷笑一声,示意宫女拿出一卷绢纸,扔在苏令微面前:“这是漠北传来的密报,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你说哀家是胡说吗?”苏令微捡起绢纸,只见上面用朱笔写着一串人名,其中“雁门医女柳氏”五个字格外醒目,后面标注着“现为王庭主医,负责研制毒箭”。
她的手指冰凉,绢纸的质地粗糙得硌手。她知道这是太后的圈套——不管阿桃的母亲是不是真的投靠了漠北,只要这份密报传出去,阿桃就会被冠上“敌国遗孤”的罪名,而她这个女学先生,也会被牵连其中。
“太后,仅凭一份密报,不足以定一个人的罪。”苏令微将绢纸攥在掌心,指节泛白,“阿桃母亲当年救过不少南朝将士,雁门守卒都可以作证。此事还需详查,不可轻信敌国挑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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