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莲舟焚舰,怒海立旌旗(1/1)
“卯时三刻?江南水寨?晨雾锁楼船”
卯时的晨雾裹着咸腥海风,像浸足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江南水寨的桅杆上,十余艘楼船的剪影在雾中若隐若现,船帆上的莲花纹被湿气洇得模糊。苏惊盏立在主舰“莲心号”的甲板上,玄色劲装外罩的银灰披风被海风掀得猎猎作响,眼底的红血丝在朦胧天光里格外清晰——这已是她守在甲板上的第三个通宵,昨夜粮船遭袭的厮杀声仿佛还在耳畔回荡。指尖反复摩挲着腰间那枚青铜哨,哨身刻着的莲花纹被体温焐得温热,正是这枚哨子的急响划破暗夜,唤来莲卫驰援,才从海上盟的刀下抢回半数粮草。
“将军!各队莲舟已按‘七星连环阵’布防就绪,渔民巡海队传回信号——东海外三十里发现船队帆影,黑鲨旗猎猎作响!”副将秦峰的脚步声踏碎晨雾,甲胄碰撞声在潮湿空气里格外清脆。他双手捧着海图躬身上前,宣纸上用朱砂笔圈出的七个红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正是莲舟埋伏的关键隘口,每个红点旁都用小字标注着“火油三十坛”“硫磺百斤”——这是苏惊盏依母亲苏婉手札改良的“莲舟火攻策”,二十艘小型渔船已改造成纵火船,船身涂满三层防火桐油,舱底码着浸透火油的芦苇束,只待敌舰踏入罗网。
苏惊盏俯身看向海图,指尖骨节因用力而泛白,稳稳点在最东侧的红点上:“此处乱石滩暗礁密布,水流时速达三节,敌舰要突袭水寨必从此过。让赵老栓带渔民队再前探五里,用‘三长两短’的渔号传信——只许蛰伏观察,若暴露行踪,提头来见。”她抬眼时,晨雾中忽然飘来三盏渔灯,橙黄光晕在波心摇晃,恍惚间竟与三年前母亲带她看的水乡花灯重叠。那时苏婉还未“假死”,蹲在河埠头手把手教她辨潮汐:“海疆如棋局,潮起潮落藏杀机,懂水者方能掌胜算。”如今想来,那些寻常午后的教诲,早已为今日之战埋下破局的伏笔。
秦峰刚领命转身,甲板角落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苏惊盏循声望去,医官正用布条为一个年轻士兵包扎断臂伤口,空荡荡的左袖管随风飘动,露出的小臂上还留着未愈的刀伤。那士兵却梗着脖子笑,露出两排白牙:“将军放心!待会儿开仗我守了望塔,左眼辨帆影,右手敲警钟,比掌舵还顶用!我爹当年就是守这水寨没的,今日定要替他讨回这笔血债!”士兵名叫陈阿牛,上个月海上盟偷袭时被弯刀削去左臂,伤未痊愈就揣着父亲的旧军牌来报到,每日天不亮就练单臂敲钟,掌心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结,从没人听他喊过一声疼。
“了望塔是全军耳目,比掌舵重千倍。”苏惊盏走过去,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里面的麦芽糕还带着体温——那是妹妹令微托快马从京城捎来的,信里说“女学孩子们手作,望将士们尝得甜意,不忘守护之责”。陈阿牛双手接过油纸包,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泪突然砸在糕点上:“将军,我听说京里小主带着女娃娃们日夜赶制伤药,咱们要是输了,不仅对不起死去的爹,更对不起宫里那些盼着咱们凯旋的小丫头!”苏惊盏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扫过甲板:莲卫们正往弩箭上缠浸油棉线,箭头映着寒光;渔民们蹲在船舷边加装铁制撞角,锤头敲打声此起彼伏;几个少年水手抱着火折子奔跑,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决绝。
晨雾被朝阳撕开一道裂缝时,了望塔突然传来凄厉的警哨:“敌舰逼近!十二艘楼船,三艘快船开路,黑鲨旗已清晰可见!”苏惊盏快步登上了望台,青铜千里镜里,东海面上的船队如黑压压的鱼群破浪而来,十二艘楼船的帆面都绣着狰狞的黑鲨头,最前方的三艘快船船身低矮,显然是用来探路的先锋。为首那艘楼船格外高大,帆面上的黑鲨口衔弯刀,正是海上盟盟主吴鲨的旗舰“吞海号”——三年前就是这艘船撞毁渔港栅栏,烧杀抢掠三日,陈阿牛的父亲被海盗绑在桅杆上活活烧死,尸体最终被海浪冲上岸时,双手还紧攥着护院的木棍。
“传我将令:莲舟队退至乱石滩西侧暗礁后蛰伏,楼船队列‘雁形阵’迎敌,且战且退,务必将敌舰诱入伏击圈!”苏惊盏放下千里镜,声音在海风里稳如磐石。她清楚海上盟的底细:楼船吨位是己方两倍,船舷装有投石机,正面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唯有借乱石滩的复杂地形,才能发挥莲舟小巧灵活的优势。秦峰立刻取来旗号,红黄两色旗帜在桅杆上挥动,二十艘莲舟如受惊的水鸟般滑入暗礁群,五艘楼船则张开船帆,排成雁形缓缓向敌舰驶去,船舷两侧的弩箭手已半蹲待命,弓弦拉得如满月。
吴鲨站在“吞海号”的了望台上,猩红披风在风中狂舞,看清南朝船队的阵型后嗤笑出声:“苏惊盏这小娘皮就这点能耐!传令下去,快船在前清礁,楼船紧随其后,直捣水寨粮仓!”身后的副将连忙跪伏在地:“盟主三思!乱石滩水流诡异,恐有埋伏!”吴鲨一脚将他踹翻,弯刀指着远处的水寨嘶吼:“去年咱们烧了她的粮船,她缩在寨里连屁都不敢放!如今摆个破雁形阵就想吓我?拿下水寨,江南的丝绸、瓷器、盐铁全是咱们的!”海盗们爆发出一阵狞笑,纷纷举起弯刀拍打船板,船工们拼力划桨,“吞海号”如一头凶兽般扑向雁形阵。
三艘快船如离弦之箭冲在最前,船首的海盗举着测深杆疯狂搅动海水,眼看就要闯入乱石滩腹地。苏惊盏突然挥下红旗:“楼船队齐射!撤!”五艘楼船的弩箭同时迸发,密集的箭雨如黑潮般扑向快船,冲在最前的快船船身瞬间被射穿数十个窟窿,海水汹涌灌入,船身倾斜着沉入海中,海盗们的惨叫声被海浪吞没。其余两艘快船慌忙转向,却被湍急的水流死死拽住,船身失控撞向暗礁,“轰隆”一声巨响,木屑夹杂着海盗的肢体飞溅,血色在海面上迅速蔓延。
“废物!一群废物!”吴鲨气得暴跳如雷,亲自抢过舵盘猛打方向,粗糙的手掌将舵盘上的木纹磨得发白。他常年在海上劫掠,对水流的判断的确精准,指挥楼船巧妙避开几处明礁,继续向水寨逼近。苏惊盏站在了望台上,掌心的冷汗浸湿了缰绳,目光死死锁定“吞海号”——这头凶兽若冲破防线,水寨内的伤员和百姓都将遭殃。就在这时,“吞海号”的主帆突然剧烈晃动,一个海盗从帆索上坠落,船工们慌乱调整帆角,船身左侧的船舵瞬间暴露在视野中——那是木质结构,正是整艘船最致命的破绽。
“秦峰!带三艘莲舟从东侧暗礁绕后,专攻‘吞海号’船舵!”苏惊盏的命令斩钉截铁。秦峰立刻跳上一艘快船,三艘莲舟如离弦之箭般窜出,借着暗礁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到“吞海号”东侧。此时吴鲨正盯着前方的楼船阵,根本没察觉身后的杀机,直到莲舟靠近到五十步时,秦峰才大喝一声:“点火!投!”船员们立刻点燃浸油的芦苇束,带着火星的束团如流星般砸向“吞海号”的船舵,火油遇火瞬间爆燃,橘红色的火舌迅速吞噬了整个船舵。
“救火!快救火!”吴鲨的嘶吼声被火焰噼啪声掩盖,“吞海号”失去舵盘控制,在海面上疯狂打转,像一头断了腿的巨兽。苏惊盏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时机,猛地挥下总攻令旗:“莲舟队!七星连环,焚敌舰!”二十艘莲舟从七个方向的暗礁后冲出,船帆上的莲花纹在火光中格外醒目,如七星连珠般将敌舰死死包围。点燃的芦苇束、裹着火油的火箭如雨点般落下,海上盟的楼船纷纷起火,浓烟滚滚直冲天际,海盗们在甲板上四处逃窜,有的被火焰吞噬,有的跳海却被冰冷的海水冻僵,更多的则在混乱中互相残杀。
苏惊盏立在“莲心号”船头,玄色披风被火光映得通红,手中的青铜哨被攥得发烫。她看着“吞海号”上的烈焰,三年前渔港的惨状如潮水般涌来:被烧毁的渔船、浮在海面的孩童尸体、陈阿牛父亲焦黑的遗体……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空气冻结。就在这时,“吞海号”的船舱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炸药引爆了船底的火药库,船身炸开一个丈许宽的大洞,吴鲨带着几个亲信跳上一艘小艇,挥刀砍断缆绳,趁着浓烟掩护向东南方向逃窜,小艇尾部的浪花里还漂着几滴鲜血。
“将军!末将带人追!”秦峰拔刀出鞘,刀锋映着火光。苏惊盏却抬手阻拦,目光扫过战场上的伤员和燃烧的敌舰:“穷寇莫追。吴鲨已失主力,短时间内翻不了天。先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清点粮草——北境还等着咱们驰援。”她从怀中掏出一封皱巴巴的密信,信纸边缘还沾着干涸的血迹,那是昨夜莲卫送来的急报:萧彻在黑石坡遇袭,额头受创见骨,粮道被西域部落截断,雁门关危在旦夕。江南的战事刚平,北境的烽火已燃得更旺。
夕阳西沉时,战场终于清理完毕。海面上的火焰渐渐熄灭,留下漂浮的残骸和凝结的血色,十二艘敌舰焚毁九艘、俘获三艘,海盗死伤逾千,被俘的三百余名海盗被绑在水寨的木桩上,个个垂头丧气。陈阿牛站在了望塔上,左手攥着父亲的旧军牌,右手捏着半块麦芽糕,看着海面的余晖突然哽咽:“爹,咱们赢了……您看到了吗?那些坏蛋都被打跑了!”苏惊盏走到他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轻却有力:“他看到了。他守了一辈子的水寨,如今换你守着,他会为你骄傲的。”
就在这时,一名莲卫浑身是汗地奔来,甲胄上还沾着海泥,双手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将军!北境八百里加急!萧将军……萧将军在黑石坡中伏,粮道被断,将士们中了西域毒箭,已有上百人殒命!”苏惊盏一把夺过密信,指尖用力抠开火漆,信纸被冷汗浸湿。字迹是萧彻亲兵的手笔,潦草得几乎辨认不出,墨渍中混着暗红的血迹,寥寥数语如重锤砸在心上:“黑石坡遇西域、王庭联军伏击,粮道尽毁,毒箭无解,伤亡惨重。雁门关告急,盼援军速至,迟则……城破人亡!”
苏惊盏抬头望向北方,夕阳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披风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她清楚这场风暴的分量:北境雁门关是南朝屏障,萧彻若败,西域铁骑将直捣京城;江南水寨刚经战事,根基未稳;而远在深宫的妹妹令微,还得独自应对二皇子的步步紧逼。掌心的青铜哨硌得生疼,莲花纹仿佛在发烫,那是母亲留下的力量。“秦峰!”她猛地转身,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立刻清点兵力:留下三千莲卫驻守水寨,由赵老栓协助防守;其余将士携带十日粮草,半个时辰后登船,随我驰援北境!”
秦峰轰然应诺,转身时甲胄碰撞声震得地面发颤,水寨内立刻响起急促的集合号,与远处的海浪声交织成战歌。苏惊盏立在“莲心号”船头,望着波涛汹涌的东海,浪花拍打着船板,溅起的水珠落在脸上,冰凉刺骨。她在心中默念:“萧彻,撑住。我来了。”她不知道的是,此时的雁门关城头,萧彻正用布条裹住额头的伤口,单手扶着城墙望着城下的敌营,西域首领的叫嚣声此起彼伏;而京城凤仪宫的烛火下,苏令微正将二皇子通敌的密信藏入发髻,提着药碗走向太后的慈宁宫——三场风暴,已在南北三地同时席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