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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漠北祭故,母子奠旧友(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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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漠北黑风坡?霜雪裹骨”

漠北的卯时还沉在化不开的浓墨里,黑风坡的烈风卷着沙砾撞在玄甲上,“噼啪”脆响钻进耳孔——那声响太熟悉,像极了十六年前突围战中,匈奴箭矢洞穿牛皮盾的锐响。萧彻猛地勒住马缰,胯下“踏雪”不安地刨着冻硬的雪地,鼻孔喷出的白气在霜天里凝成细碎的雾团,转瞬便被风撕碎。他下意识按向腰间弯刀,缠在刀柄上的旧布早被漠北风雪磨得发亮,那是苏婉当年亲手缠的,指尖抚过处,还能触到针脚里藏着的细棉,她说这样握刀时,虎口能少磨些血茧。

“将军,前头就是萧氏旧营的埋骨坡了。”身后亲兵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对逝者的敬畏,更藏着对眼前这位年轻将军的信服。萧彻没有回头,墨色披风在风里扫过马腹,目光穿透浓黑夜色,落在坡顶那片隐约隆起的墓碑群上——三十七个土堆,埋着三十七个萧氏老卒,全是当年为护他冲出漠北,倒在王庭骑兵弯刀下的忠魂。他能清晰叫出每个人的名字:总把烤得焦香的肉干塞他怀里的赵伯,教他辨星象认方向的李叔,还有总爱捏他脸颊说“萧氏有后”的张老卒。最清晰的,是他们最后转身冲向敌阵时的嘶吼,三十七个声音拧成一股绳:“萧氏儿郎,当守家国!”

马蹄踩在积雪里,陷出深浅不一的坑,雪粉溅起又落下,沾白了马腹的鬃毛。行至坡下时,萧彻突然收住缰绳,“踏雪”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他望见坡顶立着道纤细身影,玄色披风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手里提着盏防风青釉灯,磨砂灯壁透出来的暖光,在雪地上圈出一小片温柔的光晕。是苏婉,她比约定时辰早到了足足半个时辰,肩头落着层细密的霜雪,却像尊嵌在风雪里的石像,脊背挺得笔直,守在最靠前的那座墓碑前。

“娘。”萧彻翻身下马,玄甲甲叶撞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苏婉缓缓转身,青釉灯的光漫过她的脸,鬓角几缕银丝沾着雪粒,却丝毫不减眼底的锐光——那是在漠北风沙里磨出来的锋芒,是在权谋漩涡里淬出来的坚定。她抬手朝坡下摆了摆,示意亲兵们在外等候,随即递过个油布裹紧的粗布包,包裹晃悠时,能听见酒液撞击陶坛的轻响:“这是你赵伯埋在营外老榆树下的烧刀子,那年你才六岁,他说要等你长成能握刀的汉子,陪他喝一坛。如今十六年了,该让他尝尝了。”

两人并肩往坡顶走,风势渐渐收了些,只剩细碎的雪粒打在衣领上,沙沙轻响。最显眼的那座墓碑没刻字,碑顶却凿着朵小小的莲花——那是苏婉当年仓促间刻下的记号,那年雪太大,若不做标记,转天就会找不到墓茔。萧彻蹲下身,指尖抚过碑上的莲花纹路,石头的冰凉顺着指腹往骨髓里钻,可他偏偏觉得烫,烫得眼眶发紧。十六年前那个雪夜的画面突然撞进脑海:苏婉用棉袄裹紧他,躲在狭窄的雪窖里,外面是兵刃相撞的脆响,是老卒们的怒吼,最后,只剩下王庭骑兵带着狞笑的叫嚣。

“你赵伯总说,烧刀子要埋够十五年才够劲,说等你长大了,要陪他在营外老榆树下喝到天明。”苏婉把青釉灯放在墓碑前的石台上,灯影里,她小心翼翼解开油布,露出个粗陶酒坛,蜡封的坛口还印着当年赵伯按的指印。她捏着坛口轻轻一旋,蜡封裂开,股醇厚的酒香瞬间漫开,混着雪地里的寒气,在风里缠成缕。苏婉取过两个粗瓷碗,倒酒时,琥珀色的酒液泛起细密的酒花,“他还说,你是萧氏的根,将来定要让漠北百姓,都能在暖炕上喝上热酒,不用再怕风雪,不用再怕兵祸。”

萧彻接过酒碗,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酒液晃出几滴,落在手背上,烫得他猛地回神。昨天在营中收到苏婉的信,素笺上只写“黑风坡,祭旧友”五个字,他却立刻懂了——她是要带他来见这些用命护他的人,是要告诉他,肩上的担子从来不是凭空来的。这些年守雁门,他无数次在城头与王庭骑兵对峙,无数次在寒夜里巡查防线,支撑他的从来不止先帝遗诏上的嘱托,更是这些老卒临终前的眼神。萧彻抬手将酒碗举过头顶,声音裹着风,沉得像漠北的冻土层:“赵伯,李叔,诸位叔伯,彻回来了。漠北的雪还在下,但王庭的骑兵再不敢踏过雁门关半步,你们用命护的疆土,我守住了!”

酒液泼在雪地上,发出“滋滋”的响,白气腾起又消散,只留下圈浅淡的酒痕,很快又被新落的雪盖住。苏婉也将碗中酒洒在墓碑前,她没说话,只是蹲下身,用冻得发红的手轻轻拂去碑上的积雪,动作轻得像在给熟睡的孩童掖被角。萧彻望着她的侧脸,灯光在她眼角刻出的细纹里投下阴影,可那细纹里藏着的不是衰老,是历经风霜后的沉静。他突然想起苏惊盏前日的密信,说京城里有人散播谣言,说苏婉当年假死是为了私通漠北,可她收到消息时,只让惊盏盯紧西域动向,半句没提自证清白的事。

“当年若不是他们,你我早成了王庭骑兵的刀下鬼。”苏婉的声音打破沉默,尾音带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的冻疮泛着红,“那天王庭的人把雪窖围得水泄不通,是你赵伯带着几个老卒举着白旗出去,说要献降,把大半敌兵引到了营外;李叔抱着捆火药桶钻进了主营帐,火光亮起来的时候,我抱着你从秘道往外爬,听见他在火里喊‘护好小公子’……”

萧彻的心脏像被只冰冷的手攥紧,疼得他呼吸发滞。他早知道自己的命是老卒们换的,可苏婉从来不肯细说,每次他问起,她都只说“他们是为了家国”。直到此刻他才懂,那些“家国大义”背后,是赵伯最后回头时的笑,是李叔在火光里的嘶吼,是三十七个活生生的人,把生的机会硬塞给了他这个六岁孩童。这时,昨天审西域奸细的画面突然闪过——奸细怀里搜出的令牌,刻着的狼头纹路,和当年王庭骑兵腰牌上的一模一样,奸细还供认,王庭残部早和西域于阗国勾上了。

“娘,西域那边要动手了。”萧彻的声音沉得能砸出坑,指尖攥得泛白,“昨天抓到的奸细招了,王庭残部和于阗国订了盟约,开春就借西域的兵马打雁门。他们还在黑石坡挖了秘道,想绕开防线直扑京城,要里应外合掀翻南朝。”

苏婉没惊讶,只是缓缓站起身,望向漠北深处那片浓黑,青釉灯的光在她眼底投出点寒芒,像淬了冰的刀:“我早等着他们了。京城里太后正撒泼,说我私通漠北,就是想等西域和王庭真打过来时,给咱们扣个通敌的罪名,好趁机把你和惊盏都扳倒,扶二皇子上位。”她顿了顿,从贴身处摸出封折得整齐的信纸,纸边磨得起了毛,显然是被反复摩挲过,“这是惊盏连夜送的密信,说内务府李公公和西域使者走得近,前几日还在暗巷里交易,用咱们的军防图换西域的战马。”

萧彻展开信纸,苏惊盏的字迹力透纸背,每一笔都带着急色——上面记着李公公每日的行踪,甚至标清了他和西域使者交易的时辰、地点,连“以军防图换三千匹战马”的细节都写得明明白白。他的指节攥得咯咯响,信纸被捏出几道深痕,怒火在胸腔里烧得旺,几乎要冲破喉咙:“为了个二皇子,她竟敢通敌叛国!就不怕毁了整个南朝吗?”

“她不是不怕,是疯了。”苏婉的声音冷得像漠北的霜,“太子长大了,越来越倚重你和惊盏,她手里的权柄早被削得没剩多少,不铤而走险就只能等着垮台。可她忘了,江山不是靠耍阴谋坐稳的,民心也不是靠造谣言就能动摇的。”她抬手拍在萧彻肩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玄甲甲叶传过来,带着种安稳人心的力量,“当年这些老卒用命护着你,护着南朝的疆土;现在轮到我们了,要护着他们用命换来的太平,护着这满城百姓的安稳日子。”

萧彻抬头望苏婉,青釉灯的光在她脸上投出明暗交错的光影,却让他看清了她眼底的坚定——那是和当年雪窖里一样的眼神。十六年前,她抱着他缩在雪窖里,也是这样说:“别怕,娘会护着你。”十六年过去,她从当年那个需要老卒们庇护的女子,变成了能撑起半壁江山的护国夫人,可眼底那份对家国的忠,对百姓的念,从来没变过。

“我已经让雁门守军加强了戒备,暗卫也派去盯黑石坡的秘道了。”萧彻的目光重新落回墓碑群,声音沉而稳,“等祭奠完叔伯们,我就带亲兵去黑石坡,把那条秘道炸了,绝不让西域的人有机会踏进雁门一步。”

苏婉点了点头,从包裹里摸出把晒干的马兰草——那是漠北最常见的草,耐旱耐冻,风一吹就晃着细碎的花。当年老卒们总爱割来垫马鞍,说它“跟漠北人一样皮实”。她把马兰草分成一小束一小束,轻轻放在每座墓碑前,动作里满是珍重:“当年他们说,马兰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像漠北的百姓,也像萧氏的忠魂。现在把这草放这儿,告诉他们,漠北的百姓还好好活着,南朝的江山也稳着呢。”

两人沉默着摆完马兰草,风里忽然传来声鸡鸣,穿透了漠北的寂静。天边泛起道鱼肚白,晨光正一点点撕开夜色,落在墓碑顶的莲花纹上,泛着淡金的光。苏婉望着那片光,轻声说:“当年你赵伯问我,能不能护着你长大,能不能守住南朝的疆土。我告诉他,只要我还有口气,就绝不会让他们失望。现在我想跟他说,我做到了,我们都做到了。”

萧彻没说话,只是解下腰间的弯刀,轻轻放在最显眼的那座墓碑前。弯刀的刀柄朝着墓碑,像是在给老卒们行最隆重的军礼。这把刀陪了他十年,饮过敌血,护过疆土,是武器,更是传承——传承着萧氏老卒的忠魂,传承着苏婉的坚韧,更传承着“守土护民”这四个字的重量。

就在这时,坡下突然传来亲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惊呼:“将军!苏夫人!黑石坡方向有火光!”萧彻和苏婉同时转身,望向东南方——那里果然亮起团橙红的火光,在晨雾里格外刺眼,紧接着,声沉闷的爆炸声传来,震得脚下的冻土都微微发颤。

苏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快步走到坡边,青釉灯的光映着她紧绷的下颌,眼神锐利如鹰:“是地龙炮的声音,他们提前动手了!”萧彻攥紧拳头,转身就要往坡下走,想立刻集合兵马,却被苏婉一把拉住。她从怀里掏出枚莲花形的令牌,塞进他手心——令牌是纯银铸的,刻着精细的莲纹,是莲卫的最高信物。“你带亲兵去黑石坡,务必守住秘道入口,绝不能让他们突破防线。我立刻回京城,去会会那位通敌的李公公。”

“娘,京城太危险!太后既然敢通敌,肯定早设好了陷阱!”萧彻急声道,眼底满是焦灼。苏婉却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决绝,更有底气:“当年我能从王庭的刀山火海里把你救出来,现在也能在京城的权谋漩涡里站稳脚跟。你记住,漠北是京城的门户,你守住漠北,就是守住京城的根基;我在京城清了内鬼,你们在前线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她又拍了拍他的肩,目光扫过那些墓碑,声音坚定如铁,“告诉诸位叔伯,我们不会让他们白白牺牲——他们护的疆土,我们守;他们盼的太平,我们给!”

萧彻望着苏婉转身离去的背影,玄色披风在晨光里划出道决绝的弧线,披风下摆扫过积雪,留下道浅浅的痕。他突然懂了“母子”二字的重量——不是血脉相承那么简单,是危难时的并肩,是使命上的共担。萧彻握紧手心的莲花令牌,银质的令牌冰凉刺骨,却让他浑身充满了力量。他对着墓碑群深深鞠了一躬,腰身弯得极低,再直起身时,眼底只剩坚定。转身快步走下坡顶,玄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踏在雪地上的脚步声,稳得像敲在战鼓上。

坡顶的青釉灯还燃着,暖光漫过墓碑上的莲花纹,漫过那些干枯的马兰草。远处的爆炸声还在继续,却仿佛被老卒们的忠魂挡在了疆土之外。萧彻翻身上马,“踏雪”发出声激昂的嘶鸣,身后的亲兵们早已列队完毕,玄甲军的旗帜在晨光里冉冉升起,旗面上绣着的莲花图案,在风里猎猎作响,像是在向天地宣告:萧氏儿郎在,漠北在;南朝忠魂在,江山在。而他不知道的是,苏婉刚翻身上马,三道黑影便从坡下的枯树丛里窜出,腰间佩着的腰牌,刻着太后宫的徽记——一场比漠北战场更凶险的厮杀,已在她前往京城的路上,悄然布好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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