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拉不下脸(2/2)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头顶是城市无法完全照亮的夜空,脚下是坚实却仿佛又在旋转的大地。一个念头,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尖锐地冒了出来:他是否,也要像王艳丽或者要像他自己此刻这样,继续被动地等待下去,直到某种默认的“答案”在时间的流逝中自动浮现,或者彻底湮灭?
夜色深重,稠得化不开。方二军躺在宽大的床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朦胧的暗影轮廓。王艳丽车上那番真假莫辨的倾诉,像一颗裹着绵里针的巨石,投入他本以为已趋于死寂的心湖。此刻,那波澜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在寂静的黑暗中不断扩散、回荡,撞击着心壁。
“改天再聊”……
出租车绝尘而去……
一个月的静默……
副局长的面子……
每一点都精准地戳中他隐秘的痛处。是巧合吗?世上哪有如此严丝合缝的巧合?王艳丽那双在霓虹光影中明明灭灭的眼睛,当时看向他时,除了苦闷,是否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的试探?她是在用自己或许真实存在的烦恼,作为一面镜子,映照出他的窘迫?还是在委婉地提醒他,这种悬而未决的被动,是多么可笑又可悲的自我囚禁?
无论是哪一种,都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嘎吱作响地试图拧开他这些日子以来用以自我麻痹的锁。他无法再安然躺在这“等待”的温床上,那种被悬置的空虚感,此刻变得如此清晰而锐利,化作无数细小的芒刺,扎得他辗转反侧。
就在纷乱的思绪如同藤蔓般即将把他彻底缠绕窒息时,床头柜上,手机屏幕毫无征兆地亮了。不是微信消息那种柔和的光晕,而是来电显示的冷白光,在漆黑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目,像一只突然睁开的、毫无感情的眼睛。
一个陌生号码。属地:北京。
方二军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随即不受控制地加速撞击着胸腔。深更半夜,北京来的陌生电话。某种近乎本能的预感攫住了他。他没有立刻去接,任由那屏幕固执地亮着,嗡嗡的震动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敲打着他的耳膜。直到铃声快要响尽,他才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缓缓伸出手,指尖有些发凉,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背景异常安静,静得能听到极轻微的电流底噪。然后,一个声音传了过来,清晰,平静,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或情绪起伏,熟悉得令他心头一紧,又陌生得带着跨越时空般的距离感。
“方二军?”
是章晓语。她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依然那么干净,甚至比记忆中的更添了几分冷澈。没有久别重逢的客套,没有对一个月杳无音信的丝毫解释,仿佛他们昨天才刚刚在某个画展门口道别。她的语气不是商量,甚至不是询问,更像是一个简洁明了、不容置疑的通知。
“我是章晓语。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水库边,见一面。有些事需要当面谈。”
老地方水库边。那是他剖开过往所有不堪的地方,也是她留下那句“改天再聊”后决然离去的地方。她选择那里,是刻意,还是无心?方二军握着手机,掌心渗出细微的汗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所有在舌尖打转的疑问,你这一个月去了哪里?为什么没有消息?你想谈什么?最终都被她话语里那种绝对的、压倒性的平静给堵了回去,只化作一个干涩短促的音节:
“好!”
“嘟——嘟——嘟——”
忙音响起,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留恋。通话时长可能不到三十秒。章晓语的回归就像她的离去一样,突然,干脆,带着一种斩断所有迂回余地的决绝。她不是来续写中断的对话,更像是来下达某种通知,或者宣布某个结果。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房间重新陷入黑暗,但方二军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如同擂鼓。一股复杂的情绪汹涌而来。是终于等到回音、靴子似乎即将落地的释然,这释然却薄如蝉翼;更多的,是面对未知“答案”的强烈紧张,甚至是一丝惧意。她沉默了一个月,究竟思考了什么?得出了什么结论?那需要“当面谈”的“有些事”,会是最终的判决吗?是彻底划清界限的告别,还是其他更难以预料的可能性?
他再也躺不住,掀被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城市沉睡在稀薄的星光和零星的灯火中,轮廓模糊。黑夜巨大而沉默,仿佛在默默倒数着次日午后三点的来临。那个水库边,曾经是他自我揭露的刑场,明天,是否会成为他情感命运的最终宣判台?他不知道。但有一点很清楚:被动悬置的状态,随着这通深夜来电,被彻底打破了。风暴终于要正式登陆。
第二天下午,水库边的风果然更烈了。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线。深秋的寒意无孔不入,抽打着大片枯黄倒伏的芦苇,发出干燥而密集的唰唰声,像无数窃窃私语的嘴唇。水面不再是记忆里那种温润的绿,而是泛着一种坚硬的、灰蓝色的冷光,波纹被风推着急促滚动,透着一股不容亲近的肃杀。
章晓语已经在了。她站在那片他们曾经站立、也曾分别的岸边空地上,背对着风来的方向,素色的长款风衣下摆被吹得紧贴小腿。她将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露出整个光洁的额头和一段修长的脖颈,侧脸的线条在晦暗天光下显得清晰而冷静。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与她周身简洁的气质形成微妙反差。她没有来回踱步,也没有张望,只是静静望着水面,仿佛一尊早已与这片萧瑟景致融为一体的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