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想告诉你(2/2)
“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
巫牡丹的视线微微移开,看向窗外连绵的雨丝,语气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遥远的事情,“我也不是什么清高的艺术家,也不是单纯靠天赋和努力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金嗓子’!”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蓄勇气。“我出生在一个小地方的剧团家属院。父母都是地方剧团的演员,没什么名气,日子清苦。我从小在后台长大,看惯了台上的悲欢离合,也看尽了台下的世态炎凉和肮脏交易。”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方二军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平静之下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冷的裂痕。
“十六岁那年,剧团来了个上面派下来的‘专家’,说是要选拔苗子去省城深造。我嗓子条件好,被看中了。我爸妈高兴坏了,觉得我要出息了。”
巫牡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自嘲的笑,又像是被什么刺痛了,“那个‘专家’要我晚上去他住的招待所房间,说是单独‘辅导’。”
方二军的呼吸屏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他隐约猜到了什么,却不敢深想。
“我没告诉我爸妈。自己去了!”
巫牡丹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他开了门穿着睡衣,房间里一股烟酒味。他没谈什么声乐技巧,只是上下打量我,然后说,只要我‘懂事’,去省城的名额,还有以后更多的机会,都是我的。”
工作室里静得可怕,只有雨声沙沙。窗玻璃上的水痕扭曲了外面的世界。
“我跑了!”
巫牡丹轻轻吐出这三个字,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从那个房间,从那个招待所一路跑回了家。我没哭,也没跟任何人说。但那个名额自然没了。后来我是靠着自己一点点考,一次次比赛抓住了别的机会,才挣扎着来到了省城。进了歌舞剧院,从最边缘的合唱队员做起。”
她重新端起茶杯,手指微微有些颤抖,但很快稳住了。“你知道在那种地方,一个没有背景、只有一副好嗓子的年轻女人,要出头有多难吗?明的、暗的规则,无处不在。有人暗示,有人明说,甚至有人直接用权力压下来,我见过太多比我更有天赋、更漂亮的女孩,要么妥协了,要么消失了。”
巫牡丹的目光重新聚焦看向方二军,眼神里似乎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尖锐的疲惫与沧桑:“我挣扎过也抗拒过,也差一点就放弃了。觉得也许这就是命,要么同流合污,要么永远在底层挣扎。直到后来我遇到了一个真正赏识我才华、也尊重我人格的老艺术家,他给了我关键的机会和庇护,我才算勉强站稳了脚跟。但那种时刻警惕、如履薄冰的感觉,从未真正离开过。”
她停了下来,长长地、缓缓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将积压了多年的浊气都吐了出来。窗外雨势似乎大了一些,敲打着玻璃,发出更密集的声响。
“所以,方二军!”巫牡丹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清晰入耳,每一个字都像雨滴敲在方二军心上,“我不是你画里那个纯粹的、挣扎着想要破水而出的‘水妹’灵魂。我的身体和灵魂早就被现实浸染过,妥协过,也抗争过。我身上有洗不掉的泥泞,也有磨出来的厚茧。我接近你,最初确实有现实的考量。你年轻有背景,在文化系统前途无量。如果能得到你的认可和帮助我的路会好走很多,至少能少一些像当年那个‘专家’一样的人来骚扰。”
巫牡丹坦率得近乎残忍,将最初那份吸引中方二军隐约感觉到、却不愿深究的功利性,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
“但是,”话锋一转,巫牡丹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里面混杂着困惑、坦诚,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理解的迷茫,“后来我发现你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你不是那种只会用权力和资源交换的官僚。你看得懂画,听得懂音乐,对艺术有自己固执的、甚至有些天真的追求。你为了《水妹》可以把自己关起来疯魔,为了一个舞台细节可以跟导演争得面红耳赤,你身上,有那种我曾经也以为早已被现实磨灭了的、属于艺术本身的‘傻气’和‘纯粹’。”
她的目光在方二军脸上游移,像是在重新审视他:“那次的吻我没想到。但事后想想,似乎又不完全意外。那可能不仅仅是你一时冲动,或许也是被我身上某种同样挣扎、却还未完全死透的东西,吸引了吧?又或者,是我们都被《水乡之恋》、被那个虚构的‘水妹’,暂时蛊惑了,在彼此身上看到了某种投射?”
巫牡丹摇了摇头,似乎自己也理不清:“我不知道。我也不想定义什么。今天告诉你这些,不是要索取什么,也不是要忏悔。只是觉得你或许有权知道,你曾经为之疯狂创作、甚至一时情动的人,并不完全是画布上那个完美的幻象。她是个有不堪过去、有过算计、内心也充满矛盾和黑洞的、真实而复杂的女人。”
巫牡丹说完,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一般,靠在藤椅里,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些,成了淅淅沥沥的背景音。
方二军僵在原地,手中的茶杯早已凉透。他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反复回响着巫牡丹平静却字字千钧的叙述。那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在专业领域里令人仰视的“巫牡丹”形象,轰然倒塌,碎片之下,显现出的,是一个从小剧场后台挣扎而出、曾在黑暗中奔跑、在泥泞中打滚、带着满身伤痕与厚茧、却依然倔强地向着艺术之光跋涉的、无比真实而沉重的灵魂。
震惊、心痛、怜惜、一种被全然信任的震动,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因为了解了这份沉重真实而变得更加汹涌澎湃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数月来用理智和逃避构筑的所有堤坝。画布上那个“水妹”的幻影,与眼前这个闭目疲惫、却将最脆弱内核剖开给他的真实女人,缓缓重叠,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立体、触手可及,也更加让他心悸神摇,无法自拔。
雨声渐歇,工作室里一片寂静。只有两人交错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轻轻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