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原汁原味(2/2)
阿强挠挠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城里人不会买。”
“那城里人喜欢什么样的?”
教室里安静下来。学生们都看向方二军,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不安。他们大多来自山里,对“城里”既向往,又有些自卑。方二军走到讲台前,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几张图片:北欧极简风格的竹制灯具,日本茶道用的竹茶杓,现代家居中的竹编装饰。
“看,竹子还是竹子,手艺还是手艺。”他指着图片,“变的只是设计和用途。你们的‘土’,不是手艺土,是想法被框住了。”
他关掉投影,拿起阿强的竹篮:“比如这个,如果把它放大三倍,在里面装上一盏灯,挂在咖啡馆里,会不会很特别?或者把它编得更疏一些,留出光影透过的缝隙,放在窗前当屏风?”
阿强的眼睛亮了:“还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方二军反问,“手艺是根,但长出的枝叶可以千姿百态。关键是要敢想,敢试。”
那个晚上,技校的美术教室灯火通明到很晚。学生们围在一起,画草图,讨论,争论。有人想把石雕做成手机支架,有人想把茶叶包装设计成山形的礼盒,有人甚至想用竹编做婚纱。虽然被大家笑了,但方二军说:“笑什么?巴黎时装周都有竹编元素。”
离开技校时已经晚上九点多。方二军推着自行车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山里的夜很静,能听见远处溪流的声音,和偶尔的犬吠。夜空清澈,星星密得像是能掉下来。在这里,老曲会把祖传的茶调本子给他看,阿朵会想带妈妈的绣片来画画,阿强会为竹篮“土”而苦恼。这种尊重,是沉在心底的,像山里的石头,实在而有分量。
周六上午,县老年大学。来上课的大多是退休教师、干部,也有闲不下来的老手艺人和爱唱爱跳的阿姨们。方二军在这里教国画,从最基础的梅兰竹菊开始。今天画的是竹。方二军在宣纸上示范:中锋运笔,一节一节,要画出竹的挺拔和韧性。
“方老师,我总画不直。”退休的刘校长叹气,他以前是县一中的校长,现在拿笔的手有些抖。
“画不直没关系。”方二军走到他身边,“齐白石说,画要在似与不似之间。太似则媚俗,不似则欺世。您的竹虽然不直,但有风骨。”
刘校长看着自己笔下那杆歪歪扭扭的竹子,笑了:“还真是。像我这把老骨头,直不了,但也倒不了。”
教室里响起善意的笑声。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老人们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宣纸晕开的墨迹上,照在一张张平和而专注的脸上。课间休息时,几个阿姨围过来,拿出一本相册:“方老师,你看看,这是我们年轻时宣传队的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已经泛黄。上面是十几个年轻姑娘,扎着麻花辫,穿着军装式的演出服,在山坡上摆出舞蹈造型。背景是层层梯田,和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
“这是1975年,县里汇演。”领头的王阿姨指着照片中间那个笑得最灿烂的姑娘,“这是我。我们跳的是《采茶舞》,自己编的,拿了第一名呢!”
方二军仔细看着照片。那些年轻的脸庞,那些充满生命力的姿态,和眼前这些皱纹纵横的面容重叠在一起。时间带走了青春,但有些东西留下来了——眼里的光,嘴角的笑,还有那份对美的执着。
“王阿姨,你们还能跳吗?”他问。
“哎呀,老胳膊老腿了……”
“跳不了完整的,几个动作总行吧?”方二军说,“下个月县里不是要办‘非遗展示周’吗?咱们老年大学也出个节目,就跳《采茶舞》,您来教,我来帮你们重新编排,怎么样?”
阿姨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都亮了。
“真的?”
“当然。”方二军笑道,“不过有个条件。得让刘校长他们给伴奏,他不是会拉二胡吗?”
刘校长在一旁听见了,连连摆手:“我那是瞎拉……”
“瞎拉才有味道。”方二军说,“咱们要的就是原汁原味。”
那天下午,老年大学教室里传出了久违的二胡声,和有些生疏却充满热情的歌声、笑声。方二军站在窗外,看着里面那些重新焕发光彩的老人,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扎实的暖意。
傍晚方二军回到宿舍,文化站二楼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房间。书桌上堆满了资料:老曲的茶调本子,学生们的素描,技校的设计草图,老年大学的节目方案。墙上贴着一张千峦县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着他去过的地方,已经密密麻麻。他坐下开始写本周的工作小结。这是他自己要求的,虽然没人看,但他想记录下每一天的变化。
写到一半时,手机响了。是大哥方大军。
“二军,在忙吗?”
“刚下课,在写总结。哥,你那边怎么样?”
“老样子。对了,艳华的孩子满月了,照片发你微信了,看了吗?”
方二军这才想起今天还没看手机。他打开微信,果然有十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是家族群,方艳华发了张宝宝的照片,小小的脸,闭着眼睛,拳头握得紧紧的。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里有些东西在涌动,不是悲伤,也不是遗憾,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释然的情绪。
“看到了,真可爱!”
“你那边还适应吗?”
“适应。挺好的。”方二军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暮色中的群山,“哥,你知道吗,今天老年大学的阿姨们跳起了四十年前的舞。虽然动作都忘了,但她们笑得跟照片里一样灿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二军,”方大军的声音低了些,“你真的不回来了?”
“暂时不。”方二军说得很平静,“这里还有很多事没做完。老曲的茶调要整理,阿朵想画苗绣,阿强的竹篮要改进,老年大学的节目要排练……”他顿了顿:“而且,我觉得……这里需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