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将计就计，请君入瓮来（1/2）

藏真阁书库二层的铜壶滴漏指向酉时三刻时，孟清注意到一个细节——凌玄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清目灵雾”茶，水面静止不动，但茶盏边缘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天然冰裂纹，其走向与昨日同一时刻相比，偏斜了约半根发丝的宽度。

茶盏是固定的，茶水是静止的，裂痕怎么会自己移动？

除非……承载茶盏的桌案，或者更准确地说，桌案所置的这片地面，在过去的十二个时辰里，发生了极其微小的、常人难以察觉的位移或形变。

孟清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整理着手中的古籍残卷，目光却如同最精细的尺规，飞快地丈量着凌玄周围的一切参照物：书架与墙壁的夹角、窗户投射在地面的光斑位置、甚至天花板上某处不起眼的污渍与下方桌角的相对方位……

半炷香后，他得出了一个让他背脊发凉的结论。

不是桌案移动，也不是地面形变。

是凌玄的身形姿态，与昨日同一时刻相比，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系统性的偏差——重心向左偏移了约三分，脊椎弯曲的弧度减少了半度，甚至盘坐时双脚脚踝交叠的角度，也有了难以言喻的调整。

这种调整是如此精妙，如此符合人体在长时间静坐后可能出现的自然微调，以至于若非有茶盏裂痕这个意外的“标尺”，他根本无从察觉。

一个真正沉浸在深层入定中的人，肉身会随着呼吸和气血流转自然微动，但这种动是随机的、无意识的。

而凌玄的这种调整……太规律，太“刻意”。

就像一幅栩栩如生的画卷，远看毫无破绽，近看却能发现画师在某个局部反复描摹留下的、几乎看不见的笔触重叠。

孟清轻轻放下手中的残卷，转身走向书库深处存放空白符纸的柜子，脚步依旧平稳，呼吸依旧均匀。但他的指尖，却在袖中悄然握紧了那枚传讯玉圭，以特定的节奏敲击了三下。

危险。

这不是普通的入定，甚至可能不是真身。

他需要立刻确认。

而几乎就在孟清敲击玉圭的同一瞬间，远在百里之外、绝情谷东北方向一处荒僻山谷临时洞府中静坐调息的凌玄，眉心处温养的那枚“同心玉”子玉，传来了一阵微弱的、却带着特定警示频率的温热。

来了。

鱼儿……终于开始试探饵料的真假了。

凌玄缓缓睁开眼睛，眸中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洞悉一切的幽深平静。

他面前简陋的石桌上，摊开着一张以灵力勾勒的、实时更新的绝情谷周边地形图。地图上，代表苏晚晴的淡金色光点，正从青岚峰雾松林方向，向着东北面更深处、标注为“黑风峡”的区域移动。而代表“千目网”监控强度的淡红色阴影，如同跗骨之蛆，紧紧包裹着那个光点，并随着光点的移动而不断调整着密度和分布。

在地图上，还有另外七个极其暗淡、几乎与环境灵力融为一体的浅灰色光点，正以松散的阵型，远远地吊在苏晚晴身后约十五到二十里的距离。那是墨影派出的“影子”，负责外围警戒和特殊情况下的接应。

凌玄的目光，落在苏晚晴即将进入的“黑风峡”区域。那里地形复杂，多深涧、溶洞、天然迷阵，灵气紊乱，对神识和大多数探测法术有强烈干扰，是绝情谷周边有名的“盲区”之一。

也是……他特意为某些“尾巴”准备的，最好的“消失”地点。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一缕凝练的灵力透出，在地图上“黑风峡”核心区域的某个点，轻轻画了一个圈。然后，指尖沿着苏晚晴行进路线的前方，虚划了一条曲折的、贯穿数个天然险地和灵力紊乱节点的路径。

路径的终点，标注着一个不起眼的小红点——那是他与墨影事先约定的、一个备用的秘密联络点，位置极其隐蔽，且布有数重干扰和反追踪阵法。

做完这些，他重新闭上双眼，将一道极其精炼的神念，注入“同心玉”子玉。

信息只有简单的几个字，却蕴含着只有他与苏晚晴能懂的复杂指令：“峡中，三点位，按痕走，至终清尾。”

峡中——黑风峡内。

三点位——峡谷内部三个特定的、他们曾经共同研究过地图并标记的隐秘位置。

按痕走——按照他刚刚在地图上划出的那条路径行进。

至终清尾——抵达终点联络点，并在过程中，利用环境，清理掉所有跟踪的“尾巴”。

信息发出后，同心玉的温热感缓缓消退。

凌玄依旧静坐，但识海中那座“虚界”核心，已经开始高速推演黑风峡内可能发生的数十种情况，以及苏晚晴可能采取的应对方式。

他相信她的能力，更相信他们之间的默契。

现在，该让那些躲在暗处的眼睛，好好看一看……

究竟是谁在监视谁，又是谁在“请君入瓮”。

苏晚晴踏入黑风峡地界时，已是暮色四合。

峡谷两侧的峭壁高耸入云，遮天蔽日，使得谷内光线比外界更早黯淡下来。风从峡谷深处吹出，带着一种鬼哭般的呜咽声，卷起地上的砂石和枯叶，打在岩壁上噼啪作响。空气中灵气斑驳混乱，神识探出体外不到十丈，便如同陷入泥潭，感知变得模糊而扭曲。

这里是绝情谷周边有名的险地，也是低阶弟子轻易不敢涉足的区域。但对于苏晚晴而言，这种环境恰恰是她此刻最需要的。

她按照凌玄传来的“路径”，快速而谨慎地前进。脚下是常年被水流冲刷、布满滑腻青苔的乱石滩，两侧是犬牙交错的嶙峋怪石和深不见底的裂缝。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些“千目网”的节点，在进入峡谷约三里后，开始出现大规模的“失效”或“信号衰减”。混乱的灵气和复杂的地形，严重干扰了那些低阶感应节点的运作。

但她也知道，那些失效的节点，很快就会被更高级的、可能由修士亲自携带的移动监测点取代。秦绝不会这么轻易放弃对她的监视，尤其是在她刚刚“偶遇”了陈松等人之后。

果然，在峡谷中前行约五里，即将抵达凌玄指示的第一个“三点位”——一处位于悬崖中段、被藤蔓半掩的天然石窟时，苏晚晴敏锐地察觉到，身后约百丈外，出现了新的“尾巴”。

不是“千目网”的节点。

是活人。至少两个，可能三个。修为不弱，隐匿功夫极佳，远非陈松那几人可比。他们巧妙地利用风声、地形和混乱灵气的掩护，如同真正的影子，紧紧缀在后面，若非苏晚晴对《太虚敛息诀》修炼日深，对周围环境的“异常”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恐怕也难以发现。

是秦绝真正的心腹？还是他动用家族资源调来的专业追踪者？

苏晚晴心中冷笑，脚步却未停，甚至故意在一个拐角处，让身形在岩壁的阴影中“不慎”显露了半息，衣角拂过一片枯萎的“鬼哭藤”，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然后，她加速，闪身钻进了那个藤蔓掩映的石窟。

石窟不深，约三丈见方，里面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某种鸟类粪便的腥气。角落里有几根散落的灰白色羽毛，似乎是某种猛禽的临时巢穴。

苏晚晴没有停留。她迅速来到石窟最深处，那里有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向下倾斜的狭窄裂缝。裂缝入口处，她伸手在左侧岩壁上一个不起眼的凹坑里摸了摸——指尖触到了一枚微凉坚硬的物体，正是凌玄预留在这里的一小瓶“匿气散”和一枚简易的“幻影符”。

她服下“匿气散”，又将“幻影符”贴在胸口。丹药生效极快，她周身本就微弱的气息瞬间近乎消失，与岩石融为一体。而幻影符则在她刚才进入石窟的路径上，制造出一个极其淡薄、持续约十息、向着石窟另一个方向（一条死路）移动的模糊虚影。

做完这些，她才侧身挤进那条裂缝。

裂缝曲折向下，越走越窄，有些地方需要完全匍匐才能通过。黑暗浓稠，空气污浊，但苏晚晴的心却异常平静。她能感觉到，身后约三十丈外，那两道（或许是三道）细微的脚步声，在石窟入口处出现了短暂的停顿——他们发现了那个虚影，正在犹豫是追虚影，还是探索裂缝。

十息后，脚步声分开。一道追向虚影，另外两道，则开始小心翼翼地探查石窟，并很快发现了这条裂缝。

鱼儿……咬钩了。

苏晚晴加快速度，在狭窄的通道中艰难前行。大约向下爬行了二十余丈，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稍大的、连接着数条不同方向岔道的天然石厅。石厅地面有浅浅的积水，倒映着岩缝中渗出的、散发着微弱磷光的苔藓，提供着仅有的光源。

这里，是凌玄指示的第二个“三点位”——迷宫的枢纽。

苏晚晴毫不犹豫，选择了左边第二条岔道。这条岔道入口处的岩壁上，有三道极其隐蔽的、仿佛天然形成的平行刮痕——这是凌玄留下的第二个标记。

岔道内更加黑暗崎岖，地势起伏不定，时而需要攀爬，时而需要涉水。她能听到身后远处，隐约传来衣物摩擦岩石和压抑的呼吸声——跟踪者跟上来了，而且似乎也选择了正确的岔道。

很好。

苏晚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她开始有意识地调整自己的速度，时而快，时而慢，时而故意在容易留下痕迹的泥泞处踩出明显的脚印，时而在坚硬的石面上轻掠而过。她在引导，在迷惑，在消耗跟踪者的耐心和判断力。

同时，她也在感知。感知这条岔道深处，那越来越明显的、某种大型妖兽巢穴特有的腥臊气息，以及……岔道尽头，那处凌玄地图上特别标注的、据说连通着地下暗河的“落魂潭”方向传来的、微弱的水流和风啸声。

第三个“三点位”，也是“清尾”的最佳地点，快到了。

就在她即将拐过一个急弯时，身后约十五丈处，一道刻意压低的、带着惊怒的男声隐约传来：“不对！这痕迹太乱了！她在故意绕我们！”

另一个更冷静些的声音道：“跟上！主上有令，绝不能跟丢！这峡谷地形复杂，她跑不远！”

“小心点，我感觉不太对劲，这洞里的味道……”

声音渐渐被岩石和风声吞没。

苏晚晴不再迟疑，身形陡然加快，如同灵巧的山猫，几个起落便冲过了那个急弯。

眼前骤然开阔！

这是一个巨大的、被地下河半包围的天然洞窟。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地面上石笋林立，中央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幽暗水潭——“落魂潭”。潭水漆黑如墨，水面上漂浮着淡淡的灰白色雾气，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阴寒死气。潭边散落着一些不知名动物的惨白骨骸。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潭水靠近岩壁的一侧，有一个约丈许宽的、不断向内旋转的漩涡，发出低沉的呜咽声，正是地下暗河的入口。漩涡边缘的水流异常湍急，隐隐有吸力传来。

而在洞窟的另一侧，靠近苏晚晴进来的这条岔道出口的位置，岩壁上有几处明显的爪痕和刮擦痕迹，地上散落着一些深紫色的、巴掌大小的坚硬鳞片，空气中那股妖兽巢穴的腥臊气息浓郁到了极点。

这里，显然是一头强大妖兽的领地入口。而且从痕迹看，这头妖兽很可能就在附近，或者……巢穴就在这潭水之下！

苏晚晴在岔道口停下，没有立刻踏入洞窟。她迅速扫视环境，确认了几个关键点：漩涡的位置、吸力的强度、潭边可供借力的几处凸起岩石、以及……头顶上方约三丈处，一处被钟乳石半遮掩的、仅容一人藏身的凹洞。

时间紧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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