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踏雪无痕授敛息(1/2)
雨,不知何时停了。
阴云散去,露出一弯冷冰冰的残月,如同悬于黑绒幕布上的一柄淬毒银钩,将清冽又惨淡的光辉,吝啬地洒向这片刚被雨水洗涤过的山林。
茅屋屋檐下,泥泞地面上的字迹,已被雨水彻底冲刷干净,只留下几道模糊的划痕,仿佛那惊心动魄的警示与那个诡异的哑女,都只是夜雨带来的一场幻梦。
但苏晚晴知道,那不是梦。
“小心绝情诀。”“第三重,气逆膻中必亡。”“信我!”
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印在她的神魂深处,反复灼烧,带来阵阵战栗与无尽的疑云。
她依旧僵立在原地,冰冷的雨水浸透了单薄的麻衣,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却远不及她心中冰封的万分之一。
那个哑女…究竟是谁?是友是敌?她的话,能信几分?
更重要的是,这一切,与屋内那个深不可测的“道侣”,是否有关?
她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如刀,扫视着寂静的、被月光勾勒出模糊轮廓的山林,试图找出任何一丝不寻常的痕迹。但除了偶尔从树叶上滴落的积水声和远处不知名虫豸的微弱鸣叫,再无任何异响。
那个哑女,就像彻底融入了黑暗,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失控感,牢牢攫住了苏晚晴。她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巨网的中心,四周迷雾重重,每一步都可能踏错,而执网者,却隐藏在迷雾最深处,冷眼旁观。
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清香的空气,苏晚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仔细回忆着哑女出现前后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凌玄离开时的方向。
她决定,冒险跟上去看看!
哪怕只能窥见一丝线索,也远比在此胡乱猜测要强!
下定决心后,她不再犹豫。体内那丝微薄的玄阴之气缓缓运转,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她感官变得稍微敏锐了一些。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正是凌玄之前消失的侧后方,也是那哑女最后逃离的方向。
她提起十二分的警惕,将呼吸收敛到极致,身形如同一缕轻烟,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月光照射不到的阴暗林地之中。
林间地面湿滑,落叶与淤泥混杂,极易留下痕迹和发出声响。苏晚晴不得不将大部分心神用在控制脚步上,速度自然快不起来。
然而,一路行来,她竟没有发现任何属于凌玄的足迹!仿佛他根本不是走在地上,而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这怎么可能?!
苏晚晴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凌玄的实力,果然远超她的想象。
她不死心,继续向前摸索。大约行进了百余丈,已经远离茅屋,四周林木更加茂密,月光难以透入,光线变得极其昏暗。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之时,她的脚尖忽然踢到了一个硬物。
她立刻停下脚步,全身戒备,小心翼翼地俯身查看。
那是一个小小的、几乎被落叶和淤泥完全覆盖的物体。她用手指拨开污泥,捡了起来。
是一枚…已经失效的、质地低劣的护身符?像是凡俗间寺庙里求来的那种,红线早已褪色腐烂,符纸也破烂不堪,上面模糊的朱砂符文几乎难以辨认。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凡人的护身符?
苏晚晴蹙起眉头,仔细感知了一下,上面没有任何灵力残留,似乎就是被无意间遗落或丢弃的普通物品。
是那个哑女掉的?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前方不远处,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不是风吹草动!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移动!
苏晚晴的心脏猛地一跳!瞬间将护身符攥在手心,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玄阴之气提至极限,目光死死盯住那片灌木丛!
是凌玄?还是那个哑女?或是…别的什么?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前移动,借助树木的阴影隐藏身形,一点点靠近。
距离越来越近…
灌木丛后的动静也清晰起来…那是一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以及…一种奇怪的、仿佛在泥地里拖拽重物的摩擦声…
苏晚晴屏住呼吸,将眼睛贴近灌木丛的缝隙,向后方望去。
看清景象的瞬间,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灌木丛后的一小片空地上,凌玄背对着她,蹲在地上。
他依旧穿着那件破旧的蓑衣,但此刻,蓑衣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触目惊心的污渍!他面前的地面上,似乎躺着一个人!因为角度关系,苏晚晴看不清那人的具体模样,只能看到一双沾满泥污的、纤细的、属于女子的脚踝!
而凌玄的双手,正沾满了那种暗红色的污渍,似乎在…似乎在那个女子身上摸索着什么!那拖拽摩擦声,正是他动作时发出的!
那压抑的啜泣声,则来自地上那个女子!她似乎极其痛苦,又极度恐惧,身体微微抽搐着。
这一幕,结合凌玄蓑衣上的“血迹”,以及他此刻的动作…
一个可怕至极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猛地窜入苏晚晴的脑海!
他在杀人?!他在处理那个哑女的尸体?!
巨大的惊骇如同冰水浇头,让她瞬间手脚冰凉,血液都快要凝固!
她几乎要忍不住惊呼出声!身体下意识地就要后退逃离!
然而,就在此时——
“咳…咳咳…”
蹲在地上的凌玄,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肩膀剧烈耸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他一边咳嗽,一边极其艰难地、用一种虚弱不堪的语气断断续续地说道:“姑…姑娘…你…你再坚持一下…咳…这…这深山的瘴毒…发作起来是…是要人命的…咳…我…我试试看…能不能先把毒血…咳…吸出来一些…”
他的声音沙哑微弱,充满了焦急和一种力不从心的愧疚。
吸…吸出毒血?
苏晚晴猛地一愣,即将后退的脚步硬生生顿住。
她再次凝神看去。
果然,凌玄低下头,似乎真的凑近了那女子的某个部位(似乎是小腿),然后发出了吮吸的声音,随即立刻偏头吐出一口暗红色的、散发着淡淡腥气的液体。
原来…那蓑衣上的暗红色污渍…是毒血?他不是在杀人,而是在…救人?!
那啜泣声,是女子中毒痛苦所致?那拖拽声,是他在试图移动对方以便救治?
苏晚晴怔怔地看着凌玄那看似单薄虚弱、却努力蜷缩着为陌生人吸吮毒血的背影,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又是这样!
每次当她以为窥见了他残忍恐怖的冰山一角时,他总会立刻用另一种看似合理、甚至“善良”的举动,将她的认知彻底打碎!
这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是冷眼旁观她徒手劈砍玄铁木的冷酷主宰?是端来温水看似关怀的怯懦少年?还是眼前这个深夜冒雨、为陌生哑女吸吮毒血的“好人”?
巨大的矛盾和割裂感,几乎要让苏晚晴疯掉!
而就在这时,地上那女子的啜泣声渐渐微弱下去,似乎凌玄的“救治”起了效果。
凌玄似乎松了口气,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才颤巍巍地从怀里摸索着,取出一个小巧的、看起来同样粗糙的陶瓶,倒出一些粉末状的东西,敷在那女子的小腿伤口处(苏晚晴此刻调整了角度,勉强能看到那女子小腿处有一道发黑的伤口),并用撕下的布条仔细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靠着旁边的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息,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得吓人。
“姑…姑娘…毒…毒性暂时压制住了…但…但这荒山野岭…不是久留之地…”他喘着气,对那似乎恢复了一些意识的女子说道,“你…你能走吗?我…我送你下山…去找个大夫…”
那女子发出极其微弱的、含糊不清的音节,似乎在拒绝。
凌玄又劝了几句,见女子坚持,只好叹了口气,挣扎着爬起来,将自己那件破旧的蓑衣脱下,仔细盖在女子身上,又将自己怀里仅有的几块干粮硬塞给女子。
“那…那你千万小心…尽量…尽量别往深山里去…咳…里面有…有吃人的凶兽…”他絮絮叨叨地叮嘱着,语气充满了担忧,完全是一副烂好人的模样。
最后,他一步三回头、踉踉跄跄地、向着茅屋的方向走了回来。
苏晚晴立刻屏息凝神,将自己彻底隐藏在灌木丛的阴影之中,心脏却狂跳不止。
她看着凌玄那虚弱不堪、仿佛随时会倒下的背影逐渐远去,又看了看那个躺在空地上、盖着凌玄蓑衣、似乎陷入昏睡的陌生女子…
一切看起来,都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一个病弱的少年,深夜救了一个中毒的落难女子,尽力救治后,因自身难保,不得不留下食物和蓑衣,独自返回。
多么感人?多么“真实”?
可苏晚晴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如同野草般疯狂滋生!
太巧了!一切都太巧了!
巧得令人发指!
她用力攥紧了手中那枚粗糙的护身符,冰冷的触感硌得她掌心生疼。
她看着凌玄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那个昏睡的女子,眼神变幻不定。
最终,她一咬牙,没有选择立刻跟踪凌玄,而是决定留下来,等那个女子醒来!她要亲口问个明白!
时间一点点流逝。
月光缓慢移动,林间的阴影也随之变幻。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地上那女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她似乎有些茫然,挣扎着坐起身,看到了身上的蓑衣和身边的干粮,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感激又后怕的神情。
她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下,确认周围无人后,立刻抓起干粮,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显然饿极了。
苏晚晴看准时机,从灌木丛后缓缓走了出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你醒了?”
那女子被突然出现的苏晚晴吓了一跳,猛地向后缩去,眼神惊恐,但当看清是苏晚晴时(月光下能勉强辨认),她的惊恐稍稍减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感激和怯懦的神情。她啊啊地叫着,笨拙地比划着,指向凌玄离开的方向,又指指自己腿上的伤口和身上的蓑衣,然后对着苏晚晴拼命鞠躬。
她在感谢凌玄的救命之恩,也像是在对苏晚晴表达善意。
苏晚晴仔细观察着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未经雕琢的惊慌和感激,看不出任何表演的痕迹。
“你怎么会中毒?发生了什么?”苏晚晴放缓语气,尝试着问道。
女子听到问话,脸上立刻浮现出巨大的恐惧,身体瑟瑟发抖,双手胡乱地比划着,指向深山的方向,做出猛兽扑咬的动作,然后又做出逃跑、摔倒的动作,最后指指自己小腿的伤口,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她的意思是,在深山里遇到了凶兽,逃跑时摔倒被划伤中了毒?
苏晚晴蹙眉。这个解释,似乎也说得通。
“你认识刚才那个人吗?”苏晚晴指向茅屋方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女子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摇了摇头,然后又啊啊地比划着,模仿凌玄咳嗽、虚弱的样子,再次鞠躬,表示那是个好人,救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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