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人间万情(2/2)
老先生说:“苦什么?什么都苦。故国回不去了,想做的事做不了,想见的人见不着。天天关在那个小院子里,看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看花开又花谢。你说苦不苦?”
孩子们似懂非懂。
杨伟在窗外,却听愣了。
他想起那些年看过的那些人。
那个等儿子回来的老人,苦不苦?
那个在河边洗衣裳的女人,苦不苦?
那个蹲在街角的孩子,苦不苦?
那个哭灵的女人,苦不苦?
苦。
都苦。
可那个李煜的苦,好像又不太一样。
他继续听。
老先生说:“李煜之前,词都是给歌女唱的,写些风花雪月。到了李煜手里,词才真正开始写人心里的东西。欢喜也好,悲伤也好,思念也好,悔恨也好,都能写进去。所以后人说,李煜把伶工之词变成了士大夫之词。”
孩子们听不懂“伶工”“士大夫”是什么,但杨伟听懂了。
他在说境界。
看了一百个世界,他终于听懂了。
那些他看过的,都是境界。
老人等儿子,是境界。
女人望对岸,是境界。
孩子饿肚子,是境界。
婚礼上的新娘,葬礼上的寡妇,灯下的夫妻,田埂上的恋人。
都是境界。
有大有小,有深有浅,没有高低之分。
就像细雨里跳出来的鱼,微风里斜着的燕子。
跟落日下的大旗,风里的马鸣,没有谁比谁更好。
就像“宝帘闲挂小银钩”跟“雾失楼台,月迷津渡”,也是不同的境界,却都可以动人。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出生的时候。
那时候他什么也不懂。看聂小倩和宁采臣,只是看着。看许仙和白素贞,也只是看着。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看着,心里会有东西动。
像有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又一下。
又一下。
拨得多了,那根弦开始颤,开始响。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再是那根头发了。
他开始懂了。
老先生还在讲。
“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
杨伟站起来,离开了那个小村庄。
他继续走。
走过了多少个世界,他已经数不清了。
有一天,他穿过一道虚空裂缝,落在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脚下是硬邦邦的灰色地面,平平整整,一眼望不到头。远处立着无数座高楼,高得看不到顶,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天上有东西在飞,不是鸟,是铁做的,翅膀不会动,却能飞得很快。
地上有东西在跑,也不是马,是铁壳子包着轮子,跑得比马快多了。
街边五颜六色的招牌闪着光,红的绿的黄的,晃得人眼晕。
许多人走来走去,穿着奇奇怪怪的衣裳,手里拿着一个小方块,低着头看,谁也不理谁。
杨伟站在街边,愣了。
这是什么地方?
他往前走,混进人群里。
没人看他。
大家都忙着低头看手里那个小方块,没人注意一个穿着古怪衣裳的少年。
杨伟走了一会儿,看见一块大屏幕,挂在楼外面,很像永恒鸿蒙世界的天幕,只是小了太多太多…。
屏幕上正放着什么,一对男女抱在一起,女的在哭,男的也在哭,背后是医院,是病床,是白色的被子。
底下有一行字:
“十年相守,生死不离。”
杨伟站在屏幕前,看着那对男女。
他们不是皇帝,不是词人,不是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人。
可他们眼里的东西,他认得。
老人等儿子的时候,眼里有那个。
女人望对岸的时候,眼里有那个。
婚礼上的新娘,葬礼上的寡妇,灯下的夫妻。
眼里都有那个。
他站了很久。
屏幕换了,变成别的东西。
他还站着。
身边有人匆匆走过,有人大声说笑,有人低头刷着手里的小方块。
没人注意他。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天黑了。
楼上的灯亮了,五颜六色,比白天还亮。
车更多了,人更多了,声音更嘈杂了。
可杨伟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很安静。
他低下头,把手按在胸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
不是心跳。
是别的。
他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那是什么。
情。
他抬头,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看着那些匆匆走过的人,看着那些高楼,那些车,那些光。
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地笑。
“原来是这样。”
他轻轻说。
没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