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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安安的独立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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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肉吗?”

“有一点。”

对话干巴巴的,像挤牙膏。碧华想问“手疼不疼”“累不累”“想不想家”,但话到嘴边,变成:“钱够用吗?”

“够。”

“不够就跟妈说。”

“嗯。”

沉默。长长的沉默,只有电流的滋滋声。

“妈,”安安突然说,“我这边来客人了,先挂了。”

“好,你忙。”

电话挂断,碧华盯着手机,突然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流泪,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屏幕上,晕开水渍。

王强走过来,把她搂进怀里。

“孩子吃苦了。”碧华哽咽。

“吃点苦好。”王强拍着她的背,“知道生活不易,才知道珍惜。”

“我就是……心疼。”

“我知道。”王强叹气,“我也心疼。但这是她必须走的路。”

是啊,必须走的路。碧华擦干眼泪,打开手机,给安安发了条微信:“累了就回家,妈养你一辈子。”

发送成功。她盯着屏幕,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也许在忙。也许看见了,不知道怎么回。也许……不需要回了。

安安确实在忙。周末的奶茶店像战场,客人一拨接一拨,点单声此起彼伏:

“芋圆波波奶茶大杯去冰半糖!”

“芝士莓莓加脆波波!”

“杨枝甘露少冰正常糖!”

她站在操作台后,手忙脚乱。珍珠煮糊了,奶茶做错了,封口机卡住了……错漏百出。刘姐的脸色越来越黑,终于在打翻第三杯奶茶时爆发:

“小王!你能不能长点心!这杯十二块!从你工资里扣!”

安安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想起妈妈的话:“做错事要认,挨打要立正。”于是深吸一口气:“对不起刘姐,我重新做。”

“重新做?客人等急了!”刘姐夺过杯子,“一边去,看着学!”

安安退到角落,看着刘姐行云流水地操作。三分钟,一杯完美的奶茶出炉,递到客人手里时还带着笑:“不好意思久等了,送您一张优惠券。”

客人满意地走了。刘姐转回身,脸上的笑瞬间消失:“看见没?这才叫干活。你那样磨磨蹭蹭的,客人早跑光了。”

“对不起。”安安小声说。

刘姐看她一眼,语气软了点:“也不是说你不行。但打工不是上学,没人有耐心教你第二次。学不会,就走人。社会就是这么现实。”

安安点头。她懂了,真的懂了。在学校,做错题可以改;在这里,做错事就要赔钱。在学校,老师会耐心讲;在这里,老板只要求结果。

下班时,刘姐叫住她:“今天扣你二十,没意见吧?”

“没意见。”安安说。其实有——那杯奶茶成本最多五块。但她没说。妈妈说过:“吃亏是福,但要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亏。”

回到宿舍——其实是店铺阁楼,用板子隔出四个床位。和她同住的是个四川姑娘,叫小芳,在隔壁火锅店打工。

“挨骂了?”小芳递给她一包辣条,“正常,我刚来时天天挨骂。”

安安接过辣条,道了谢。辣条很辣,辣得她眼泪直流。

“想家了吧?”小芳盘腿坐在床上,“我刚来时也想,天天哭。后来想通了,哭有什么用?又回不去。还不如多挣点钱,过年风风光光回家。”

安安嚼着辣条,辣味刺激着味蕾,也刺激着泪腺。她想起妈妈做的菜,不辣,很家常,但很好吃。想起爸爸的唠叨,烦人,但听不到时又想。想起自己的房间,小小的,堆满书和玩偶。

“小芳姐,”她突然问,“你后悔出来打工吗?”

小芳愣了下,笑了:“后悔啥?在家种地更苦。在这儿虽然累,但一个月能挣两千,还能见世面。值了。”

见世面。安安咀嚼着这三个字。这半个月,她见了什么世面?见了客人的冷脸,见了老板的严厉,见了社会的现实。也见了小芳这样的同龄人,早早扛起生活,不抱怨,不矫情。

“对了,”小芳凑过来,神秘兮兮的,“楼下便利店招夜班,一小时十五,你去不?”

安安眼睛一亮:“去!”

“但很累哦,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

“我不怕累。”

“行,那我帮你问问。”

那晚,安安第一次上夜班。便利店很安静,只有监控器发出微弱的电流声。她坐在收银台后,背英语单词——这是她偷偷带的,单词本藏在包里,趁没人的时候看。

凌晨三点,一个醉汉摇摇晃晃进来,要买烟。安安低着头拿烟,不敢看他。

“小妹妹,新来的?”醉汉凑近,满嘴酒气。

安安往后退:“请、请付钱。”

“急什么,聊会儿天嘛。”醉汉伸手要摸她的脸。

安安猛地站起来,后退两步,手摸向报警器——这是店长教的,遇到紧急情况就按。但她没按,因为想起妈妈的话:“遇到事情不要慌,先保护好自己,再想办法解决。”

“先生,”她尽量让声音平稳,“您要的烟三十五,现金还是扫码?”

醉汉愣了下,可能没想到她这么镇定。“现、现金。”他掏钱包,掉出一地零钱。

安安蹲下帮他捡,故意大声说:“谢谢惠顾!欢迎下次光临!”声音大到足够惊醒隔壁值班的保安。

果然,保安探头看了一眼。醉汉讪讪地拿着烟走了。

安安松口气,腿软得差点坐地上。她拿出手机,想给妈妈打电话,但看到时间——凌晨三点半。妈妈在睡觉。

她放下手机,翻开单词本。abandon,放弃。她不会读,但记得意思。放弃学业,放弃舒适,放弃被保护的生活。

但也许,放弃一些,才能得到另一些。

碧华发现,放手是门艺术。放太松,怕孩子摔着;放太紧,怕孩子飞不高。她在松与紧之间摇摆,像个走钢丝的人。

第十天,她没忍住,坐大巴去了南城。没告诉安安,想搞突然袭击。

下午三点,奶茶店最清闲的时候。碧华站在对面街角,隔着玻璃窗看。安安穿着粉色的工作服,正在擦桌子。动作很慢,很仔细,连桌脚的缝隙都不放过。

一个客人进来,安安立刻放下抹布,小跑着去前台。点单,收银,做奶茶,封口,递出——“您的奶茶,请慢走。”

全程微笑,标准得像培训视频。但碧华看出,那笑不达眼底——是职业假笑,是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熟练。

她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刘姐出来了,拍拍安安的肩,说了句什么。安安点头,继续擦桌子。刘姐转身时,安安的笑容瞬间垮掉,揉揉脸,又扯出个笑。

碧华转过身,靠在墙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她想起安安小时候,摔倒了从来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跑。那时候她觉得女儿坚强,现在才明白,那可能不是坚强,是习惯。

习惯不哭,因为哭了也没人哄。

习惯自己爬起来,因为知道没人会扶。

习惯笑,因为知道没人想看你的苦。

手机响了,是王强。“见到闺女了?”

“见到了。”碧华吸吸鼻子,“在干活,挺像样的。”

“那就好。回来吧,晚上爸过来吃饭。”

“嗯。”

碧华最后看了一眼奶茶店。安安在拖地,瘦小的身子拖着一把大拖把,很吃力,但没停。

她转身走了,没进去。不是不想,是不能。孩子正在学走路,你扶一把,她就永远学不会自己走。

回程的大巴上,碧华给安安发了条微信:“妈妈今天路过你们店,看见你在工作,很认真,很棒。”

半小时后,安安回复:“妈你来南城了?怎么不叫我?”

“办事,顺路。你忙,就没打扰。”

“哦。妈你路上小心。”

“好。你也是,照顾好自己。”

“嗯。”

对话结束。碧华盯着屏幕,突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邻座的大妈看她一眼,递过来一张纸巾。

“孩子在外头?”大妈问。

碧华点头。

“多大?”

“十六。”

“哎哟,这么小就出去打工?”大妈啧啧,“你也舍得。”

“不舍得。”碧华擦擦眼泪,“但得舍得。”

大妈愣了愣,笑了:“是这个理儿。”

是啊,是这个理儿。碧华望向窗外,田野飞快后退。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舍掉庇护,得到成长;舍掉陪伴,得到独立;舍掉当下的一点痛,得到未来的一世安。

只是这舍的过程,太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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