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生活的课堂(2/2)
“我问她,她什么都不说。”李老师叹气,“我也找她谈过,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校园欺凌?同学矛盾?或者……早恋?”
碧华摇头:“我问过了,她说没有。”
“那到底为什么呢?”李老师也很困惑,“初一还是年级前十,怎么突然就……”
碧华想起那天捡瓶子时,安安看同学的眼神——那种混合着自卑、羡慕和逃避的眼神。她突然明白了。
“老师,”她声音发干,“是不是……她跟不上?”
李老师愣了下,随即明白了:“您是说学习?”
碧华点头:“初一她成绩好,是因为吃小学的老本。现在课程难了,她跟不上了,又不敢说,怕我们失望。越怕越跟不上,越跟不上越不想学……恶性循环。”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沙沙响,像在叹气。
许久,李老师说:“王珞安妈妈,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如果孩子实在不想学,硬逼可能会出事。”李老师的声音很轻,“这些年,因为学习压力……出事的例子,不少。”
碧华的手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很疼,但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那……休学呢?”她听见自己问,“让她休息一段时间,调整调整?”
“休学可以,但手续很麻烦。”李老师拿出一张表格,“要医院证明,家长申请,学校审批,教育局备案。而且最多一年,一年后如果还不想上,就只能……”
就只能辍学。后面的话,李老师没说,但碧华懂。
她接过表格,纸很轻,在她手里却重得拿不住。
“我……我再想想。”她说。
走出校门时,碧华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些穿着校服、朝气蓬勃的学生,突然觉得无比疲惫。她搓了把脸,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不能倒。父亲还在医院,婆婆需要照顾,拆迁的事要谈,房租要交,生活费要挣……她不能倒。
回到家,安安坐在书桌前——但没在学习,而是在画画。画的是一个女孩,坐在高高的楼顶上,脚下是万家灯火。
碧华站在门口看了很久,轻轻敲门。
安安回头,眼神有些慌乱,想把画藏起来。
“画得挺好。”碧华走过去,拿起那张画,“就是人太小了,灯火太亮了。”
安安低下头。
“安安,”碧华在她身边坐下,“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学不会了?”
长时间的沉默。然后,很轻的一声:“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初二……上学期。”安安的声音像蚊子哼,“数学开始听不懂,物理像天书,英语单词背了忘忘了背……我每天晚上学到十二点,可是考试还是不及格。妈,我是不是很笨?”
碧华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想起无数个深夜,女儿房间亮着的灯;想起她越来越重的黑眼圈;想起她偷偷扔掉的试卷……
而她竟然一直没发现。
“不,你不笨。”碧华抱住女儿,声音哽咽,“是妈不好,妈没早发现……”
那天晚上,母女俩谈了整整三个小时。安安哭得撕心裂肺,把这些年的委屈、恐惧、自我怀疑,全都倒了出来。她说她害怕考试,害怕排名,害怕老师失望的眼神,更害怕父母问她“怎么又考差了”;她说她梦见自己站在悬崖边,…
碧华听着,心被撕成一片一片。她这才意识到,女儿不是叛逆,不是偷懒,是病了——心理上的病,比身体的病更可怕。
“妈,”安安哭累了,靠在她肩上,“我不想上学了,真的。我一进教室就喘不过气,一看书就头疼……妈,你让我歇歇,行吗?”
碧华摸着女儿的头发,想起李老师的话:“硬逼可能会出事”。
她想起新闻里那些跳楼的孩子,那些割腕的孩子,那些因为学习压力崩溃的孩子……她不能失去安安。哪怕她不上学,哪怕她将来捡破烂,只要她活着,健康地活着,就比什么都强。
“好。”碧华听见自己说,声音出奇地平静,“不想上,就不上了。”
安安愣住,抬头看她,眼睛肿得像核桃:“真……真的?”
“真的。”碧华擦掉她的眼泪,“但你要答应妈一件事。”
“什么?”
“跟妈去见见世面。”碧华说,“不是旅游那种见世面,是去看看这个世界真实的样子。去看看那些没读过书的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如果你看了之后,还是不想上学,妈再也不提了。”
安安用力点头。
接下来的半个月,碧华请了假——她做手工活的老板很不满,但碧华说“家里有事”,硬是请下来了。她带着安安,开始了另一种“上学”。
第一天,她们去劳务市场。凌晨四点,天还没亮,市场里已经挤满了人。民工、瓦匠、木工、保姆……每个人都揣着自己的手艺,等待被挑选。碧华带着安安站在角落里,看那些雇主像挑白菜一样挑人。
“你会贴瓷砖吗?”
“贴得不好,但便宜。”
“一天多少?”
“一百二。”
“八十,干不干?”
“……干。”
安安紧紧抓着碧华的手。她看见一个比她爸还年轻的男人,因为八十块一天的工钱,咬着牙点头。
第二天,她们去了一家小餐馆。碧华找老板说情,让安安在后厨帮一天忙,不要工钱,管饭就行。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安安洗了不知道多少碗,择了不知道多少菜,手上起了泡,腰疼得直不起来。下班时,老板给了她五十块钱:“小姑娘挺能干,明天还来不来?”
安安看着那五十块钱——她曾经买一杯奶茶都不够的钱,是她洗了十六个小时的碗换来的。
第三天,她们去了工地。不是王强在的那个工地,是更远、更脏乱的一个。工地上尘土飞扬,机器的轰鸣震耳欲聋。安安戴着安全帽,看工人们扛水泥、搬砖头、爬脚手架。中午休息时,她听见两个年轻工人在聊天:
“你多大?”
“十九。”
“咋不读书了?”
“读不进去呗。反正早晚要出来打工,早点挣点钱,娶媳妇。”
“我也想娶媳妇,可这点钱,谁跟你啊……”
他们笑,笑容里有一种认命的自嘲。
晚上回家,安安累得话都不想说。碧华给她打洗脚水,看见她脚底磨出的水泡,心疼得直掉眼泪。
“妈,我不疼。”安安反而安慰她,“那些工地上的人,天天都这样。”
第四天,碧华带她去见了个人——她以前的同学,林娟。林娟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嫁了个开货车的,现在在菜市场卖菜。她们去的时候,林娟正挺着大肚子给人称菜,三岁的儿子在摊子底下玩泥巴。
“碧华姐!”林娟很热情,硬塞给安安一个苹果,“这就是安安吧?长这么大了!学习好吧?”
碧华含糊应着。林娟拉着安安的手,絮絮叨叨:“好好学啊闺女,别像姨似的,没文化,只能干这个。你看你妈,读过书,能坐办公室,多好。”
安安看着她皴裂的手,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泥垢,还有那明显不合身的、洗得发白的孕妇装,突然问:“阿姨,你后悔吗?”
林娟愣了下,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后悔有啥用?日子还得过啊。”
从菜市场出来,安安一直沉默。快到家时,她突然说:“妈,林娟阿姨……以前学习好吗?”
碧华想了想:“中上吧。如果她当年考上高中,考上大学,现在可能坐在办公室里,而不是在菜市场风吹日晒。”
安安又不说话了。
第五天,碧华做了个决定。她带安安去了趟医院——不是看病人,是去产科门口坐着。她们坐在长椅上,看那些进进出出的孕妇,有的年轻,有的不再年轻;有的有丈夫陪着,有的一个人;有的满脸幸福,有的愁眉苦脸。
“妈,我们来这儿干嘛?”安安小声问。
“看人生。”碧华说。
她们坐了一上午。看见一个看起来比安安大不了几岁的女孩,被一个中年女人扶着走出来,脸色苍白,脚步虚浮;看见一个孕妇在哭,说她老公出轨了,她不知道孩子生下来怎么办;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女生,低着头快步走过,身后跟着怒气冲冲的父母……
中午,碧华带安安去医院食堂吃饭。很简单的饭菜,但安安吃得很慢,像是在消化什么。
“妈,”她突然问,“女孩子……如果不好好读书,会怎样?”
碧华放下筷子,看着她:“你知道妈为什么一定要让你读书吗?”
安安摇头。
“因为读书,是女孩子保护自己最好的武器。”碧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敲在安安心上,“你看今天见的那些人——林娟阿姨,工地上那些小伙子,还有医院里那些女孩……他们不是不努力,是没得选。没文化,没技能,只能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钱,过最没保障的生活。”
“尤其是女孩子。”碧华握住女儿的手,“这个世界对女孩子更苛刻。你没本事,就容易被欺负,容易受委屈,容易……走错路。”
安安的手在抖。
“妈不是吓你。”碧华的眼圈红了,“妈是怕。怕你将来过得不好,怕你被人欺负,怕你后悔……妈怕的事太多了。”
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安安的,是碧华的。这是这么多天来,她第一次在女儿面前哭。
“安安,妈跟你说实话。”碧华擦掉眼泪,声音哽咽,“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有重新高考,多读点书。如果妈有文凭,就能找更好的工作,赚更多的钱,给你姥爷更好的治疗,给你更好的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拆东墙补西墙,天天为钱发愁。”
“妈……”安安也哭了,紧紧抱住母亲,“你别说了……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
那天晚上,碧华做了个决定。她把安安叫到面前,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她这些年的积蓄,不多,五千块。
“安安,妈想送你出去一趟。”
安安愣住:“去哪?”
“去哪都行,离开家,离开学校,离开你熟悉的一切。”碧华说,“你可以去打工,去旅行,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安全第一;第二,三个月后回来,告诉妈你的决定。”
“妈……”安安的声音在抖,“你……你不要我了?”
“傻孩子,妈怎么会不要你。”碧华抱住她,眼泪掉在她头发上,“妈是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很大,有很多条路。但每一条路,都不好走。你要自己选,选那条你不后悔的。”
安安哭了很久,最后点头:“我去。”
出发前夜,碧华来到女儿房间,坐在床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安安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十六岁的女孩,已经长得这么大了,眉眼间有她的影子,也有王强的影子。
“安安,妈还有几句话,你一定要记住。”
“嗯。”
碧华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的话,一字一句说出来:
“第一,保护好自己。身体是你的,谁都无权伤害。不管是谁,不管说什么甜言蜜语,只要想碰你,你就大声说不。说不通就跑,跑不了就打,打不过就喊,喊不来就报警。记住,你的身体你做主,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强迫你。”
安安在黑暗里点头。
“第二,警惕那些说‘爱你就该给你’的人。真心爱你的人,会尊重你,会等你长大,会为你着想。那些急着要你身体的,不是爱你,是爱他自己。这种人,离得越远越好。”
“第三,如果……如果真的遇到不好的事,不要怕,不要觉得丢人。该丢人的是伤害你的人,不是你。第一时间报警,保留证据,让坏人付出代价。你越勇敢,坏人越怕;你越沉默,坏人越嚣张。”
“第四,”碧华的声音哽咽了,“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去到哪里,妈永远在家等你。累了就回来,受委屈了就回来,想妈了就回来……家门永远为你开着。”
安安扑进母亲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碧华紧紧抱着她,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妈……我会好好的。”安安抽泣着说,“我一定会好好的……不让你担心……”
“好。”碧华摸着她的头发,“妈信你。”
第二天一早,安安背着简单的行李,坐上了去邻市的大巴。碧华站在车站外,看着车开走,消失在晨雾里,久久没有动。
王强从后面走过来,揽住她的肩:“让她去吧。孩子大了,该自己飞了。”
碧华靠在他肩上,眼泪终于决堤。
“我是不是……太狠心了?”她哽咽着问。
“不。”王强的声音很坚定,“你是为她好。真正的爱,不是把她关在笼子里,而是教她怎么飞。”
车开了,载着十六岁的安安,驶向未知的远方。碧华不知道女儿会看到什么,经历什么,会哭还是会笑。但她知道,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有些道理,必须亲身去体会。
而她会在这里,在这个小小的家里,等女儿回来。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无论她做了怎样的选择,这里永远是她的港湾,她的退路,她的家。
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像谁的眼泪。碧华站在雨里,望着车消失的方向,轻声说:
“安安,飞吧。飞累了,记得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