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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暗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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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初二那年春天,碧华的生活像被拧紧的发条,每一圈都带着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学校玉兰花开得正盛时,她第三次站在初二教师办公室门口。班主任李老师从作业堆里抬头,镜片后的目光有些闪烁:“王珞安妈妈,您又来了。”

“李老师,安安最近……”碧华斟酌着用词,“上课还专心吗?”

“专心,专心。”李老师快速整理着试卷,纸张哗啦作响,“就是最近几次小测,成绩有些波动。初二嘛,正常现象。”

“波动有多大?”

“不大,不大。”李老师推了推眼镜,“从年级前十掉到……三十名左右。孩子压力大,您别给她太大压力。”

碧华的心往下沉了沉。从窗户望出去,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一群穿蓝白校服的少年在跑圈,她眯起眼睛寻找,很快在队伍末尾看到了安安——她跑得很吃力,马尾辫有气无力地晃着,和身边同学隔开好一段距离。

上周她问安安体育课成绩,小姑娘咬着嘴唇说“挺好的”。上周她问数学小测,安安说“卷子还没发”。上周她问要不要买新辅导书,安安突然发脾气:“妈你能不能别问了!”

所有的“挺好的”“还行”“不知道”,在碧华心里堆成了小小的、不安的山丘。

“她是不是……”碧华压低声音,“和同学处得不好?或者,有早恋迹象?”

李老师笑了:“王珞安妈妈,您想多了。安安很乖,就是最近……有点沉默。”

沉默。碧华咀嚼着这个词。安安小时候是个小话痨,放学路上能把一天的事倒豆子似的说完。现在放学回家,书包一放就关进房间,吃饭时盯着碗里的米粒,一粒一粒数似的。

走出教学楼时,碧华在光荣榜前驻足。上学期期中考试的红榜还贴着,安安的名字在第三列第四个。照片上的女孩笑得见牙不见眼,刘海用粉色发卡别着,那是她缠着碧华在夜市买的。

口袋里的手机震起来,是拆迁办的电话。碧华深吸一口气接起,对方语气礼貌而程式化:“张女士,下周一最后协商,请您务必到场。补偿方案已经是最优了,您也知道,这片地方……”

“我知道,周一一定到。”

挂断电话,她又拨给王强。响到第六声才接,背景音是工地的轰鸣。

“喂?华啊,我这儿正忙——”

“爸眼睛又黄了。”碧华直接说。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和妈那时候一样?”

“一样。”碧华看着自己的指尖,指甲剪得太短,边缘有些发白,“我下午带他去检查。你晚上能早点回来吗?安安最近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碧华张了张嘴,突然觉得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回头再说吧。你先忙。”

她没提拆迁的事。没提上周房东暗示可能要涨房租。没提今天早上在安安书包侧兜摸到半包烟——可能是别人的,可能不是。她什么也没说,因为说了也没用。王强在三十公里外的工地绑钢筋,一天二百,请假就没了。

防疫站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十年没变。

父亲坐在长椅上,驼着背,双手搁在膝盖上。这个姿势碧华太熟悉了——母亲最后那半年,也是这样坐着,等着叫号,等着化验单,等着判决。

“爸,喝口水。”碧华拧开保温杯。

父亲摇摇头,眼睛盯着对面墙上的健康教育海报。海报边角卷着,画着一个微笑的肝脏,旁边写着“早发现,早治疗”。

检查结果下午四点出来。乙肝大三阳,转氨酶高出正常值三倍。医生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大夫,说话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碧华心上:“要住院。有传染性,家里人打疫苗了吗?”

“打,今天就打。”碧华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不真实。

安顿好父亲住院,她拉着安安来打针。小姑娘挽起袖子时手臂细得让人心惊,针扎进去时抖了一下,但没吭声。

“疼吗?”碧华摸摸她的头。

安安摇头,眼睛盯着注射室墙上的钟。四点二十,她该去上数学补习班了。

“今天请假吧,回家休息。”

“不用。”安安放下袖子,“课不能落。”

这话说得太懂事,懂事得让碧华心里发慌。她看着女儿背书包离开的背影,白衬衫在走廊尽头的光里晃了一下,不见了。

那晚碧华在医院陪床。父亲睡着后,她坐在走廊长椅上,翻手机里的照片。去年夏天,父亲还硬朗,在老家院子里给她和安安摘葡萄,说今年的葡萄甜,酿成酒过年喝。照片上三个人都在笑,葡萄叶的影子落在脸上,碎碎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安安班主任发来的微信:“王珞安妈妈,今天数学课安安睡着了。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碧华盯着那行字,直到屏幕暗下去。

凌晨三点,父亲要喝水。碧华扶他起来,看见他鬓角新生的白发,在夜灯下银亮亮的。

“碧华啊。”父亲突然说,“你妈走的时候,眼睛,皮肤全身也是这么黄的。”

碧华手一抖,水洒在被子上。

“我这病,治不好了吧?”

“治得好。”碧华用力说,不知道是说给父亲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现在医学发达了,能控制。”

父亲笑了,那种很淡的、认命的笑。“你妈也这么说。”

那一夜碧华没合眼。窗外城市的灯光彻夜不亮,她坐在黑暗里,数着点滴瓶里落下的水珠,一滴,两滴,三滴。

拆迁谈判拖了两个月。开发商要压价,邻居们要抬价,碧华在中间,像块夹心饼干。她想要个朝南的户型,父亲晒太阳对肝好。还想要低楼层,父亲腿脚开始不好了。但预算就那么多,多一平米都是钱。

谈判僵持时,婆婆脑梗住院的电话打来了。

碧华握着手机,站在开发商锃亮的会议室里,窗外是即将被推平的老街区。她觉得荒谬,好像生活是个抽风了的裁缝,拿着剪刀这里剪一刀,那里剪一刀,最后剩下的布料,不够给任何人做件完整的衣裳。

王强在电话里声音发哽:“妈右边身子不能动了,在抢救。碧华,你……你能不能过来?”

碧华闭上眼睛。她想起父亲早上的化验单,转氨酶又升了。想起安安昨晚熬夜做题,凌晨两点灯还亮着。想起自己银行卡的余额,交完这次住院费,拆迁补偿款下来前,得靠借钱过日子了。

“我安排一下。”她说。

安排。多轻巧的词。她“安排”父亲吃了护肝药,“安排”安安带了午饭,“安排”自己坐上回县城的大巴。一个小时车程,她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每次睁眼都在想:父亲中午吃了吗?安安放学不用接?婆婆脱离危险了吗?

城镇医院走廊更窄,消毒水味里混着饭菜味。婆婆躺在三床病房最里面的床位,右半边脸歪着,嘴角有口水流下来。王强蹲在床边,手里端着粥,勺子举在半空,不知该怎么喂。

看见碧华,他眼睛红了。“碧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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