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从灶台到镜台生命变奏曲(2/2)
培训开始的日子,在忐忑与期待中如期而至。教室里坐了黑压压一片人,男少女多,粗粗一看,足有五十来个,把本就不算宽敞的教室挤得满满当当。学员的年龄、背景跨度极大,有像碧华这样二十多岁、脸上带着生活操劳痕迹、眼神中既有渴望又有不安的年轻妈妈;也有刚刚初中或高中毕业、满脸稚气未脱、对时尚行业充满浪漫幻想和好奇的小姑娘,叽叽喳喳,像一群兴奋的麻雀;还有三四十岁、想从工厂或家庭中脱离出来、转行谋求出路的中年妇女,她们的眼神更实际,也更沧桑。大家怀揣着不同的梦想、压力和目的,从这个小县城的各个角落聚集到这个充满香氛和镜子的世界里。讲课的老师是一位三十多岁、姓林的女士,她身材高挑,穿着剪裁合身的深色职业套装,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发型是利落的短发,一丝不乱,眼神锐利,扫视学员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性和威严感,说话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
培训的强度和精神压力,远超碧华最初的想象。上午是枯燥乏味、需要大量记忆的理论课。皮肤的基本结构(表皮、真皮、皮下组织)、皮肤的生理机能(分泌、排泄、吸收、感觉)、常见化妆品的成分分析(油性、水性、乳化体)、各种问题性皮肤(痤疮、色斑、敏感、衰老)的成因、鉴别与护理原则……大量的陌生专业名词、复杂的生理机制和化学概念,像汹涌的潮水般劈头盖脸地涌来,需要像小学生一样死记硬背。碧华的文化基础一般,初中毕业,学起来格外吃力,感觉像是在听天书。别人用一小时就能理解记住的东西,她可能要花两三个小时,晚上回到家,等安安终于睡熟了,她还在昏黄的灯光下,啃着那本厚厚的、散发着油墨味的培训教材,用一支旧圆珠笔,一遍遍在草稿纸上抄写、默记那些拗口的词汇,直到眼睛干涩发胀、脑袋像塞了一团乱麻般胀痛。
下午是更考验耐心、悟性和手上功夫的实操课。首先是练习无菌操作和消毒流程,75%的酒精、新洁尔灭溶液、紫外线消毒灯的使用,要求一丝不苟。然后是最核心的按摩手法练习。要求力度均匀渗透、节奏流畅舒缓、穴位按压准确到位。碧华的那双手,是握惯了锄头柄、做惯了粗重家务、洗惯了尿布的手,有力,骨节分明,却也粗糙,皮肤纹理深刻,缺乏女性应有的柔软和灵巧。一开始,她不是在那个冰冷的塑料假人头模型脸上按得太重,显得僵硬笨拙,就是手法绵软无力,毫无舒适感可言。林老师要求极其严苛,常常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细节,稍有不对,便毫不留情地、当众指出,声音冰冷:“手腕要柔!要像抚摸一样!你是做美容按摩,不是在田里刨地!用蛮力只会损伤顾客的皮肤!”“这个太阳穴根本没按到!位置偏了!感觉呢?用心去感受穴位的凹陷!再来一遍!”碧华的脸常常因为当众受训而羞得通红,火辣辣的,但她咬紧牙关,从不辩解,也不气馁,只是在下课后,别人都休息时,更加用力地、反复地练习,对着模型,对着自己的手臂,甚至对着空气。她的手指关节因为长时间、重复性的用力而酸痛不已,指尖甚至磨出了亮晶晶的水泡,晚上回家用缝衣针小心地挑破,挤出组织液,贴上廉价的创可贴,第二天忍着痛继续练。练习认识各种美容仪器更是让她头大,那些闪着金属冷光、带着不同按钮、旋钮和奇怪触头的机器(如喷雾机、高周波仪、真空吸喷仪等),让她感到本能的陌生和畏惧,生怕操作失误弄坏了赔不起。她只能比别人更仔细地听讲师讲解,更认真地、几乎是一字不落地记笔记,利用一切休息时间,反复熟悉仪器的每一个部件名称、功能、操作流程和注意事项。
淘汰是无声而残酷的,没有任何情面可讲。每周都有一次综合考核,包括理论笔试和实操评分。每次考核成绩张榜公布后,教室里就会悄然空出几个座位。那些跟不上理论进度、手法始终不得要领、或者吃不了这份苦、受不了严格管理的学员,默默地收拾东西离开了,甚至没有告别。教室里的气氛日益紧张、压抑,学员们见面打招呼都少了,更多的是各自埋头苦练,或者捧着教材默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竞争压力。碧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这次机会是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她开始利用一切可能的碎片时间学习,在做饭洗菜的间隙,在哄安安睡觉的漫长时间里,她的脑子里都在像过电影一样默诵皮肤结构图、化妆品成分表,手指在空中无意识地练习着按摩的八种基本手法:按、揉、推、抹、点、掐、振、叩。母亲看她如此辛苦,心疼不已,主动承担了几乎全部的家务,晚上把安安哄睡后,还总是想方设法给她煮一碗糖水鸡蛋或者热牛奶端进来。父亲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有时会默默地把家里那台小小的半导体收音机的音量调低,生怕打扰到她。
半个月高度紧张、如同军训般的培训期,像一场考验意志和体力的马拉松,终于到了最后的冲刺阶段——终极考核。那天,能走进考场的学员已经只剩下不到二十人,教室里空旷了许多,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连空气都似乎停止了流动。考核分为三个部分,环环相扣:第一部分是理论闭卷考试,题目刁钻,覆盖全部知识点;第二部分是随机抽取一个模拟客户皮肤问题(如“T区油、U区干的混合性皮肤伴有黑头粉刺”),并进行现场口头分析诊断,提出护理方案;第三部分,也是最关键、最考验心理素质的,是在一位由老师扮演的、真实的“模特”脸上,在严格规定的时间内,独立完成一套完整的、标准的面部护理流程:从卸妆、清洁、爽肤,到按摩(必须包含至少八种手法),再到仪器导入(任选一种)、面膜敷护,最后再次清洁、爽肤、涂抹护肤霜。
碧华走进肃静的考场时,心跳如擂鼓,手心冰凉全是汗。理论考试,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些熬夜死记硬背的知识点,如同模糊的底片,在极度紧张中渐渐清晰,她发挥得还算稳定。皮肤问题分析,她抽到的是“季节性敏感伴随毛细血管扩张”,她结合所学,尽量条理清晰地说明了成因和护理要点及禁忌,虽然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但基本要点都涵盖了,没有出现重大失误。最让她紧张到几乎窒息的是实操考核。她被分配到三号操作台,工具已消毒并整齐摆放。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颤抖的手指稳定下来,走到操作台前。那位扮演顾客的,正是以严厉着称的林老师本人(为了增加难度和权威性,由她亲自担任),她已经按照标准姿势躺好在美容床上,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大理石雕像,这无形中给了考生更大的心理压力。碧华的手心再次沁出冷汗,她悄悄在白色的护士服围裙上擦了擦。她不断地在心里告诉自己:稳住,碧华!就像平时练习了千百遍一样!你能行!
她开始操作。消毒双手,准备用品。卸妆、清洁……她努力让自己的动作流畅、专业,避免任何不必要的声响,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高度集中在指尖的感受上,努力去体会“力”的柔和渗透而非表面的生硬摩擦。她严格按照标准流程,一步步进行,不敢有丝毫差错。林老师始终闭着眼,一言不发,呼吸平稳,这无声的压力远比大声呵斥更让人紧张。当进行到最核心的按摩环节时,碧华摒弃所有杂念,心中默念着穴位名称和手法要领,手指在林老师脸上按照规定的路线滑动、按压、揉捏。她能感觉到自己指尖的颤抖,但努力控制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教室里只有仪器轻微的嗡嗡声、产品瓶罐开启的轻微声响,以及学员们紧张压抑的呼吸声。终于,全套流程在规定时间内完成。碧华轻轻为“顾客”覆上温湿的毛巾,示意操作结束,然后退到一边,垂手站立,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林老师坐起身,依旧没有说话,而是先拿起操作台上准备好的小镜子,对着灯光,极其仔细地端详着自己的脸,特别是刚才被按摩和护理过的部位,又用手在不同区域摸了摸,感受皮肤的触感和湿润度。然后,她抬起眼,目光如炬,落在紧张得脸色发白的碧华身上,审视了足足有十秒钟。这十秒钟,对碧华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仿佛等待命运的宣判。终于,林老师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转瞬即逝的笑意,用她那一贯冷静的声调,只说了两个字的评价:“还行。”
就是这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两个字,像一道特赦令,让碧华悬在万丈深渊之上的心,一下子落回了实处,巨大的狂喜和委屈同时涌上心头,她几乎要当场喜极而泣,赶紧低下头,强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
最终考核结果张榜公布那天,教室里只剩下六个人,宛如大浪淘沙后的幸存者。碧华的名字,赫然在列!她以惊人的毅力、刻苦到近乎自虐的努力和还算扎实掌握的基础,成功地挤过了那座残酷的独木桥,成为了六分之一!那一刻,她看着身边另外五个同样面容憔悴、眼带血丝却难掩兴奋与骄傲的同伴,再看看讲台上林老师那张依旧严肃但眼神中终于透出些许认可与勉励的脸,百感交集,酸甜苦辣一齐涌上心头。这半个月,她流下的汗水,承受的压力,付出的艰辛,甚至偷偷流过的泪水,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成功的甘甜和巨大的成就感。她不仅仅是通过了一场严格的职业技能考核,更是完成了一次对自我的极限挑战,战胜了那个曾经怯懦、自卑的过去,成功地推开了一扇通往一个全新世界、充满无限可能的大门。
培训中心信守承诺,她们这六名“幸存者”直接被留用,经过短暂休整后,将被分配到中心下属的几家合作美容院进行带薪实习。月薪二百元,这在当时的城市,对于一份技术工作而言,算是相当不错的起点。工作制度明确为“上一休一”,这让她兼顾家庭的愿望得以实现。当碧华拿到那份简单却无比珍贵的用工协议,看着上面白纸黑字清晰地打印着自己的名字、岗位以及那醒目的“月薪200元”和“工作一天休息一天”的条款时,她的手因为激动和如释重负而微微颤抖着。二百块钱!这是她靠自己的努力,在一个完全陌生、曾经觉得高不可攀的领域,挣来的第一份有技术含量的、堂堂正正的薪水!是真正属于她张碧华个人价值的体现!
她拿着那份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协议回到家,把它郑重地递给父母看。母亲捧着那张纸,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戴上了老花镜,凑到灯下,反反复复地看了又看,眼眶迅速湿润了,连声说,声音带着哽咽:“好!好!真好!我闺女有出息了!真是给老张家争气了!”父亲接过协议,没有戴眼镜,而是凑到灯光很近的地方,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极其缓慢地看了一遍,尤其在那“二百元”和“上一休一”上停留了很久,粗糙的手指在那几个字上摩挲了片刻,仿佛要确认它们的真实性。然后,他放下协议,什么也没说,脸上也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默默地起身,走到厨房,开始翻箱倒柜地张罗晚饭。但那天晚上的饭菜,明显比往常要丰盛许多,甚至罕见地切了一小盘平时舍不得买的酱牛肉。无声的行动,胜过千言万语。
晚上,碧华躺在安安身边,听着女儿均匀香甜的呼吸声,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凝视着孩子天使般的睡颜,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不可避免的一丝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自豪感和蓬勃生长的力量感。她知道,从烟火缭绕的灶台到光洁明亮的镜台,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田间地头到香气馥郁的美容院,这一步迈得有多么艰难,未来的路也绝不会一帆风顺,会有新的挑战、新的挫折。但她已经成功地启程,并且,凭借顽强的意志,踏上了第一条坚实的踏板。窗外的蝉鸣依旧不知疲倦地响着,但在她听来,已不再是单调烦人的噪音,而是为她崭新的、充满希望的生命乐章,奏响的、激昂而充满生命力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