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针尖下的众生相与安安的无声成长(2/2)
就在不远处,一个约莫三四岁、长得虎头虎脑、胖乎乎的小男孩,从他妈妈抱着他走向那个闪着寒光的接种台开始,就仿佛按下了哭泣的开关,开启了“暴风哭泣”模式。他身体拼命向后仰,像一张拉满的弓,两条小腿有力地乱蹬,哭声震耳欲聋,仿佛承受了天大的冤屈。他的爸爸和妈妈两个人合力,一个按着肩膀,一个抱着腿,才勉强将他控制住。妈妈一边用力按住挣扎的儿子,一边满脸歉意地对医生连声道歉,额头上急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爸爸则一脸严肃,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用不容置疑的力量压制着孩子的反抗。当闪亮的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男孩的哭声达到了顶点,仿佛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另一边,一个被奶奶紧紧抱在怀里、看起来和安安差不多大的女婴,倒是出乎意料的安静。她只是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安静地看着戴口罩的医生摆弄着手中的器械,眼神里更多的是好奇而非恐惧。直到针尖迅速扎入她嫩藕般的小胳膊,她才像是延迟感知到了疼痛,“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但哭声短暂而响亮,更像是一种宣告。奶奶赶紧把她抱起来,搂在怀里轻轻拍着背,嘴里念叨着安抚的话,又迅速塞给她一个安抚奶嘴。小家伙吮吸了几下,注意力被转移,哭声很快就止住了,眼角还挂着一颗晶莹的泪珠,就又开始转动小脑袋,好奇地打量周围其他哭闹的孩子了。
还有一个大约五六岁、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表现出了令人惊讶的勇敢。她是自己走到医生面前的,虽然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着,大眼睛里充满了显而易见的恐惧,但她强忍着没有哭,甚至没有退缩。当医生用酒精棉球给她消毒时,她的小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但还是坚持住了。医生表扬了她一句:“小朋友真勇敢!”她居然努力地、非常勉强地向上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却无比动人的笑容。她的妈妈站在一旁,没有上前帮忙,只是用充满鼓励和无比骄傲的眼神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当然,也少不了不和谐的音符。一个约四五岁、极其调皮的小男孩,在排队队伍缓慢移动时,趁他妈妈正低头翻找接种证的间隙,像泥鳅一样猛地从她身边溜走,扭头就往大门方向跑去,引得周围一阵低呼。他妈妈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将他牢牢拽了回来,少不了又是一通严厉的训斥,小男孩自知理亏,加上之前的恐惧,哭得更加惊天动地。整个大厅,就像一个小小的、浓缩了人生百态的舞台,密集地上演着关于恐惧与勇敢、安抚与焦躁、疲惫与无奈、以及偶尔闪现的、动人心魄的温情与成长的瞬间。
时间,就在这喧嚣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大厅里空气闷热,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更添烦闷。碧华抱着安安的手臂开始感到酸麻,腰背也有些僵硬。母亲的额头和鼻翼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安安似乎也对这漫长而无趣的等待感到了不耐烦,开始在她妈妈怀里扭动小身子,哼哼唧唧地表示抗议。碧华只好不停地变换抱姿,又从百宝囊般的包里拿出那个黄色的小鹿牙胶,塞到安安手里,试图用她最喜欢的玩具来分散注意力。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广播里终于传来了叫到安安号码的电子提示音。碧华和母亲精神为之一振,仿佛听到了冲锋的号角。她们互相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抱着孩子,朝着指定的接种台走去。每靠近一步,心跳似乎就加快一分。
接种台后面,坐着一位中年女医生。她戴着严实的口罩和蓝色的手术帽,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是一双见过太多类似场面的眼睛,眼神冷静、专注,甚至带着一丝职业性的疲惫和麻木,显得波澜不惊。她面前的桌子上,整齐又略显凌乱地摆放着各种医疗器械、不同包装的疫苗、登记本和消毒用品。她的动作和语言都极其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孩子姓名?出生日期?接种证。”她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简洁、快速,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一台精准运行的机器。核对完基本信息后,她利落地从身旁的小冰箱里取出一支疫苗,又拿起一支一次性注射器,撕开包装,动作娴熟流畅,如同经过千万次重复的训练。然后,她用平淡的语气指示:“把孩子的一只袖子脱下来,抱稳了,别让她乱动。”
碧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她再次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手臂和手指保持稳定,不要颤抖。她轻轻地将安安的身子侧过来,让她的左臂朝向医生。母亲在一旁默契地配合,小心翼翼地解开安安浅黄色小衫侧面的小扣子,然后将左边的小袖子,轻轻地、慢慢地向下褪,直到露出一截像刚出水的嫩藕般白皙、胖乎乎、带着可爱肉坑的小胳膊。那胳膊的皮肤娇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甚至能隐约看到皮下淡青色的细小血管。
安安似乎终于意识到了情况“不妙”。她的大眼睛疑惑地看看妈妈紧绷的脸,又看看面前这个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陌生眼睛的“白大褂阿姨”,小嘴开始微微瘪下去,眼眶里迅速蓄积起晶莹的泪水,喉咙里发出“嗯嗯”的、预示着风暴来临的前奏。她感到了不安,身体微微向后缩。
医生似乎对孩子的这种反应早已司空见惯。她用镊子夹起一个饱蘸了消毒酒精的棉球,在安安裸露的上臂三角肌部位,快速地、用力地擦拭了两下。酒精挥发带来的瞬间冰凉感,让安安猛地打了一个激灵,小身体剧烈地瑟缩了一下,僵住了。那蓄积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她张开小嘴,眼看一声响亮的哭嚎就要冲破喉咙。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仿佛慢镜头一般——还没等安安的哭声完全爆发出来,医生已经眼疾手快。她的左手拇指和食指精准地捏起安安胳膊上的一小块皮肤,形成一个皱褶。右手持针,手腕稳定,以几乎让人看不清的速度,“嗖”地一下,将尖细的针头垂直、迅速地刺入皮肤。几乎是同时,她的拇指在针管推柄上一压,疫苗药液瞬间被推入。紧接着,针头被迅速拔出。而她的另一只手,仿佛早已预判好位置,拿起一个干燥的棉签,准确无误地、轻轻地按在了那个微不可见的针眼上。整个流程——消毒、进针、推药、拔针、按压——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精准、冷静、高效,持续时间不超过三秒钟。
安安完全愣住了,她的反应似乎慢了好几拍。她只是感觉到胳膊上被什么东西快速地、尖锐地叮了一下,有点刺痛,但远比她根据周围环境所预想的、所恐惧的要轻微得多,短暂得多。她愣愣地眨了眨那双被泪水洗过、更加乌黑明亮的大眼睛,蓄在眼眶里的泪水要掉不掉,小嘴还保持着即将放声大哭的弧度,却一时忘了发出声音,脸上的表情呆萌极了,仿佛一个小机器人被按了暂停键,正在努力处理这突如其来的、与预期不符的感官信息,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问号:“咦?怎么了?结束了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好了,棉签多按一会儿,别揉。在旁边留观区观察半小时,没有特殊情况再离开。”医生已经低下头,笔尖在接种证上飞快地划动着,记录下这次接种的信息,语气依旧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仿佛刚才那决定性的三秒钟,只是她日常工作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环。
碧华和母亲几乎同时,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那口一直堵在胸口的浊气仿佛终于找到了出口。悬了将近一上午的心,此刻才真真切切地落回了肚子里,一种虚脱般的轻松感席卷全身。碧华赶紧用棉签轻轻按住那个小小的针眼,心疼地、充满爱怜地连连亲吻女儿的额头和脸颊,声音带着激动和无比的骄傲:“安安真棒!太勇敢了!我们安安是最勇敢的宝宝!都没哭!”爱景也在一旁,脸上笑开了花,连声夸赞:“哎呦呦!我的心肝宝贝哟!真是了不得!比那些又哭又闹的小哥哥小姐姐强多了!我们安安最乖了!最勇敢了!”
安安似乎听懂了这些热烈的夸奖和妈妈、姥姥脸上洋溢的喜悦。她那委屈巴巴的小表情慢慢缓和下来,蓄着的泪水神奇地收了回去,小嘴一咧,居然露出了一个带着点懵懂、困惑,又混合着一丝被表扬后的小小得意和害羞的笑容。她很快就恢复了好奇宝宝的天性,开始转动小脑袋,东张西望,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刺痛,只是她探索这个庞大世界过程中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她的注意力立刻被候诊区顶部旋转的吊扇或者其他有趣的事物吸引了去。
抱着安安走到指定的留观区,好不容易找了个空着的塑料椅子坐下。周围依旧不乏各种哭闹声、安抚声,但碧华的心境却已截然不同。她的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欣慰、骄傲,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她低头凝视着怀里这个小小的人儿,这个刚刚经历了人生中第一次正式“医疗考验”却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平静和勇敢的女儿,一种强烈的、滚烫的母爱和沉甸甸的责任感,像潮水般涌上心头。她明白,在未来漫长的人生道路上,还会有许许多多像今天打针一样的“关卡”——生理的、心理的、学业的、社会的——需要她的安安独自去面对,去经历,去体验其中的酸甜苦辣。而作为母亲,她所能做的,就是像今天这样,尽己所能为她做好最周全的物质和心理准备,给予她最温暖、最坚定的陪伴,以及最及时、最真诚的鼓励和肯定。让她在充满未知、挑战与机遇的世界里,一步一步,慢慢地积攒起属于自己的勇气、韧性和力量。
半小时的留观时间,在平静中很快过去。安安一切正常,甚至比来时更加活泼,咿咿呀呀地说着“婴语”,舞动着小手小脚。再次确认无误后,她们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喧闹的“战场”了。走出防疫站那扇沉重的大门,重新呼吸到外面相对清新、自由的空气,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驱散了刚才在里面的闷热和压抑。来时心中的那份忐忑、焦虑和隐隐的担忧,已经被一种巨大的轻松感和见证孩子迈出重要一步的喜悦所取代。这混乱、嘈杂、漫长而煎熬的两个小时,对于年仅数月、记忆尚在形成中的安安来说,或许最终只会化为一段模糊的、缺乏细节的背景印象。但对于碧华和母亲而言,这却是育儿路上一次深刻的、充满烟火气的洗礼,一次关于耐心、关于爱、关于成长的真实演练。她们抱着小小的、已然成为“勇士”的安安,踏上了回家的路,三个人的背影,缓缓融入了街巷寻常而温暖的烟火气之中。而身后那栋小楼里,那一片喧嚣与哭闹、焦虑与安抚交织的日常戏剧,依旧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循环上演着,成为这座城市里,无数个普通家庭成长故事中,一个共同而又独特的、充满生命力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