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历史军事 > 心灯不灭:闰六月的故事 > 第72章 归 宁

第72章 归 宁(2/2)

目录

仿佛有奇妙的血缘感应,小家伙突然兴奋起来,用力挣脱着要从妈妈怀里出来,伸出胖乎乎、像刚挖出的嫩藕节一样的小手指,非常清晰而坚定地指向姥爷的方向,嘴里发出“啊!啊!”的、急切而欢快的声音,小脚丫还在空中兴奋地乱蹬,身体使劲往那边倾。

碧华顺着女儿小手所指的方向看去,心里蓦地一暖,仿佛有一股热流涌过。她抱着安安,对周围热情的邻居们报以歉意的微笑,穿过人群,走到父亲面前。张建生显然也听到了周围的动静和那声熟悉的、带着奶气的“啊”,他抬起头,当目光触及到女儿和外孙女的那一瞬间,他脸上那副苦大仇深、沉浸在棋局胜负中的表情,如同冰雪遇到阳光,瞬间冰消瓦解,焕发出惊喜交加、甚至有些不知所措的灿烂笑容,眼角的皱纹都笑得堆叠在一起,像两朵盛开的菊花。

“姥爷!”碧华轻声提醒怀里的安安。

安安一点儿也不含糊,扑闪着大眼睛,看着姥爷那张熟悉又亲切、虽然布满风霜却此刻充满慈爱的脸,竟然主动凑过小脑袋,在姥爷那布满胡茬、有些扎人的脸颊上,“吧唧”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留下一个湿漉漉、带着奶香和口水的印记。

这一下,可把她姥爷给乐坏了!心花怒放,感觉心都要被这小家伙给亲化了!他像中了头彩一样,猛地从石凳上站起来,也顾不上什么“棋局胜负”、“战场风云”、什么“一招不慎满盘皆输”了,把手里的棋子往棋盘上随手一扔,发出“啪嗒”一声清脆的响声,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大手,却极其轻柔、小心翼翼地从碧华怀里接过这个软乎乎、香喷喷、像个小暖炉似的小外孙女,紧紧搂在怀里,仿佛抱着全世界最珍贵、最易碎的宝贝。

“哎呦!我的小宝贝外孙女哟!可想死姥爷喽!看看我们安安,又重了,抱在手里沉甸甸的!小脸蛋更俊了,红扑扑的像苹果!”他用那粗糙的大手,极其轻柔地、充满爱怜地摸着安安娇嫩得能掐出水来的小脸蛋,声音洪亮,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溺爱。

他的棋友,一个秃顶、戴着深度近视眼镜、脾气有点急的老头儿不干了,急得直跺脚,指着棋盘嚷嚷:“哎!哎!哎!老张头!建生!不带你这样的!耍赖皮是不是?你这棋明明已经是死局了!我这儿眼看就要‘将军抽车’了!你这就撂挑子跑了?你这叫临阵脱逃!耍无赖!不行!这盘棋不算!重来!你得请我喝一个月的早茶!不然我跟你没完!”

父亲此刻哪还管什么棋局胜负、什么“君子协定”,他得意地抱着安安,下巴扬得老高,用下巴上硬撅撅的胡茬轻轻蹭着安安光洁的小额头,逗得安安“咯咯”直笑,清脆的笑声像银铃一般。他冲着棋友,眉毛一挑,带着胜利者的炫耀和毫不掩饰的“护短”语气:“喝啥早茶?下啥棋?没看见我宝贝外孙女来了吗?天大的事也得靠边站!下棋哪有我安安香啊?是不是啊,小宝贝?”他又低头,用胡子轻轻扎了扎安安的小鼻子,惹得孩子笑得更欢了。

“行!行!行!你老张头厉害!有了外孙女就忘了老伙计!重孙轻友!”棋友无奈地摆摆手,脸上却也带着理解和善意的笑意,“记着你欠我盘棋啊!等哪天我得空,非杀你个落花流水,片甲不留不可!让你知道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嘿嘿!到时候谁杀谁个落花流水还不一定呢!等我哄好了我外孙女,精神头足了,心情好了,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宝刀未老’!什么叫‘姜还是老的辣’!”父亲哈哈大笑着,抱着安安,像得胜还朝的将军,心满意足地转身就往自家单元门洞走去,脚步轻快得仿佛年轻了十岁,嘴里还哼起了不成调、却充满欢快的革命歌曲,“安安,姥爷的小心肝,小宝贝儿!走喽!咱们回家找姥姥去喽!让姥姥给我们安安做好吃的!做香香的肉肉!”

抱着安安上了楼,推开那扇熟悉的、漆皮剥落、却擦得干干净净、门轴上还上了油的单元门(这是张建生的习惯,怕开关门声音大惊着孩子)。母亲正在厨房里择着晚上要吃的青菜,听到开门声和丈夫那难得一见的、爽朗得近乎夸张的笑声,疑惑地探出头来。当看到老伴抱着外孙女,女儿提着行李站在门口时,她惊喜地“呀”了一声,连忙在围裙上擦干手上的水渍,快步迎了上来,脸上绽放出菊花般灿烂的笑容。

“姥姥!”碧华再次轻声对安安说。

安安看到姥姥,同样毫不吝啬她的热情,又凑过小脸,在姥姥同样布满皱纹、却更加柔软温暖、带着厨房烟火气息的脸颊上,用力地、响亮地“吧唧”亲了一口。

这一下,可把母亲给喜得,眼圈瞬间就红了,眼泪差点当场掉下来。她连忙从老伴怀里接过安安,紧紧抱着,像是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哎呦,我的乖外孙女!真是姥姥的贴心小棉袄!想死姥姥了!快让姥姥好好看看!好好稀罕稀罕!”她仔细端详着安安的小脸,摸摸她肉乎乎的小手,捏捏她藕节般的小胳膊,眼里满是快要溢出来的慈爱和心疼,“嗯,胖了点,也白了,小胳膊小腿都有劲儿了!真好!真好!你妈把你带得真好!”她说着,抬头看了碧华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欣慰。

父亲站在一旁,看着老伴和女儿围着外孙女那股亲热劲儿,家里瞬间充满了孩子的笑声和女人的软语,他那张平时总是绷着的脸,此刻也洋溢着满足和幸福的笑容,之前的阴霾和固执仿佛被这温馨的场景一扫而空。他搓着手,嘿嘿地笑着,像个孩子。

趁着母亲抱着安安逗弄、父亲也沉浸在含饴弄孙的快乐中时,碧华放下行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走到父母面前,语气尽量保持平静,却依然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把自己打算趁这次来打预防针,在城里找份工作的想法说了出来。她尽量说得轻描淡写,只说是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时间灵活点的工作,比如钟点工、或者帮人看看小店之类的,能贴补点家用,也给安安将来上学、生活多攒点钱,让孩子的起点能稍微高一点。

话音刚落,刚才还其乐融融、充满欢声笑语的客厅,气氛瞬间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和降温。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

父亲的脸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刚才的笑容僵在脸上,像迅速冷却的石膏像。眉头又习惯性地、深深地拧成了那个熟悉的死疙瘩。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但看着女儿那平静却透着一股倔强的眼神,以及外孙女天真无邪、对此一无所知的小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像被一块巨石堵住,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带着无奈和烦躁地叹了口气,猛地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大家,动作有些粗暴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根烟,手指明显有些颤抖地点燃,默默地、大口地抽了起来。灰白色的烟雾缭绕升起,将他有些佝偻的背影笼罩其中,显得格外落寞和压抑。

母亲敏锐地察觉到了丈夫情绪的巨大变化和女儿眼神深处那份隐藏的忐忑与期待,她心里叹了口气,连忙打圆场,抱着安安走到父亲身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语气带着嗔怪和调解的意味:“你这老头子!真是的!属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碧华不来的时候,你整天唉声叹气,在家里转磨磨,担心得跟什么似的,饭吃不下,觉睡不香,眼巴巴地盼着,念叨着。这人好不容易来了,孩子也给你带来了,一家人高高兴兴的,团团圆圆的,你就不能管管你那张嘴?不说那些扎人心窝子的话能憋死你啊?非得把好好的气氛搞僵了、弄冷了才舒服?”

父亲猛地转过身,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心疼和一种不被理解的委屈,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八度,带着火星子:“我就是控制不住我自己!我心疼啊!我自己的闺女,我看着她就……我就心里跟针扎似的难受!你说她当初要是肯听我们一句劝……稍微听进去一点点……何至于现在要一个人拖着这么小的孩子,跑回娘家来找什么工作?去看人脸色,受那份闲气?吃那种苦?我要是用你说的这些轻飘飘的、不痛不痒的话说你呢?你设身处地想想,你能受得了不?你实话告诉我,你会不会难过?会不会心疼得像刀割一样?”

母亲被老伴这一连串急促的、带着情绪的问话噎了一下,看着丈夫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嘴唇,她心里也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一阵酸楚。她何尝不心疼女儿?她比谁都清楚女儿选择这条路背后的无奈和艰辛。她放缓了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奈和努力的劝解:“那……那你说怎么办?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孩子自己有这个心,有这个志气,想靠自己的力气挣钱,想把日子往好里过,这不管怎么说,也是积极的事啊!咱们当爹妈的,不支持,不鼓励,难道还要拖后腿、泼冷水、说风凉话吗?那不成仇人了?”

父亲烦躁地挥了挥手,像要驱散眼前恼人的烟雾和更恼人的现实,语气生硬:“支持?怎么支持?眼睁睁看着她去吃苦受累?我……”他话没说完,梗着脖子,后面的话却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更沉重的叹息。

“你呀!”母亲知道硬碰硬不行,叹了口气,转换了策略,语气变得柔和而充满引导性,像哄孩子一样,“你心疼闺女,光靠嘴上说、靠发脾气有啥用?得拿出点实际行动来!做点实在的!碧华她最喜欢吃你做的饭了,尤其是你拿手的麻婆豆腐,麻辣鲜香,还有那个夏天吃起来最过瘾的麻辣小龙虾!你忘了?她小时候,每次你一下厨做这两个菜,她在厨房门口就馋得直跳脚,吃饭时能比平时多吃半碗饭!你现在就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豆腐,最活蹦乱跳的小龙虾,好好给她做一顿!让她尝尝久违的、家里的味道!爸爸的味道!这比你说一千句一万句心疼的话都管用!都实在!”

听到“麻婆豆腐”和“小龙虾”这两个菜名,父亲紧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凌厉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温暖的回忆和柔和的光。他沉默了几秒钟,像是进行了一场异常激烈的内心搏斗,眉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反抗的力气,把手里抽了半截的烟头狠狠摁灭在窗台上那个满是烟蒂的玻璃烟灰缸里,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种妥协和认命般的意味:“……行吧。我……我做。”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多说一句话,径直走到门口,默默地换上那双穿了多年、鞋底都快磨平了的旧皮鞋,鞋带也没系利索,一声不吭地开门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渐行渐远,是去往菜市场的方向。那背影,虽然依旧有些僵硬,甚至带着点赌气的成分,却透着一股“行动胜于千言万语”的、笨拙而真实的关爱。

母亲爱景看着老伴离开的背影,松了口气,转身对碧华露出一个宽慰的、带着歉意的笑容:“碧华,别往心里去,别跟他一般见识。你爸就这驴脾气,一辈子了,改不了。嘴硬得跟石头似的,心却软得像豆腐。他是真疼你,疼到骨子里了,就是那张嘴……不会说人话,一开口就能把人气个半死。你看,这不还是乖乖去买菜了?等着吧,晚上让你爸给你露一手!他做的麻婆豆腐,那可是你最喜欢吃的……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