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醉酒的灾难(2/2)
父亲也猛地站起来,厉声喝道:“王强!你把东西放下!像什么样子!”
但醉鬼的逻辑是混乱的。王强反而觉得家人是在扫他的兴,更加执拗。他躲闪着碧华的手,竟然真的把一根鞭炮点着了引信!那“刺啦”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吓人。
“你!”岳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强,话都说不出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碧华不顾一切地扑上去,用手死死捂住了那冒着火花的引信!一阵灼痛传来,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但总算在鞭炮爆炸前捂灭了引信。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火药味和皮肉烧焦的淡淡糊味。
“碧华!”母亲惊叫一声,赶紧去看女儿的手。
王强看着熄灭的鞭炮和碧华疼得泛泪的眼睛,愣了一下,但酒精让他很快忘记了这点小插曲,反而觉得更加扫兴和烦躁。他一把推开碧华,摇摇晃晃地冲向阳台,嘴里喊着:“不让在屋里放,我去外面放!”
他拉开阳台门,跑到阳台上。碧华家住在三楼,阳台是开放式的,只有半人高的护栏。王强趴在护栏上,对着黑漆漆的夜空,继续大声嚷嚷着醉话。
就在这时,更惊险的一幕发生了!也不知道他是脚下一滑,还是故意逞能,他竟然试图翻身爬上护栏!嘴里还喊着:“我……我给你们表演个……飞檐走壁!”
“王强!不要!”碧华和母亲吓得尖叫起来,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父亲也惊得站了起来,脸色煞白。
万幸的是,王强醉得太厉害,手脚无力,爬了一半就重心不稳,“咕咚”一声从护栏上摔了下来,重重地摔在阳台的水泥地上,疼得他“哎呦”一声,酒似乎醒了一点点,但嘴里还在哼哼唧唧。
这场闹剧,已经把左邻右舍都惊动了。几家窗户亮起了灯,有人探头张望。对门的朱姨,穿着睡衣,披着外套,急匆匆地敲响了碧华家的门:“爱景!爱景!怎么回事啊?我刚才听见又是喊叫又是摔东西的,还好像有炮仗声?是不是安安吓着了?孩子没事吧?”
碧华母亲尴尬地打开门,朱姨看到屋里一片狼藉,王强瘫在阳台上哼哼,碧华捂着手眼泪汪汪,父亲捂着胸口脸色难看,顿时明白了几分,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哎呦!这是造的什么孽啊!强子怎么喝成这样了?这大半夜的,吓死个人!孩子呢?安安没吓着吧?”
仿佛是为了印证朱姨的话,里屋传来了小安安被惊醒后、受到极度惊吓的、撕心裂肺的哭声!“哇——!!!!!”那哭声充满了恐惧和不安,比任何时候都要响亮和凄厉。原来,刚才王强在客厅的吵闹、鞭炮的引信声、以及最后的摔跤声,虽然可能没直接惊醒熟睡的安安,但那种紧张、恐惧的气氛和巨大的声响,还是穿透了墙壁,惊扰了孩子的深睡眠,让她在噩梦中被吓醒了。
这哭声像一把尖刀,刺穿了夜晚的混乱,也刺穿了碧华的心。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也顾不上手疼了,冲进里屋去抱女儿。
父亲听着外孙女的哭声,看着眼前这不堪的一幕,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胸口一阵绞痛,胃里也翻江倒海地疼起来。他指着阳台方向,手指颤抖,对碧华母亲艰难地说:“看看……看看你女儿找的好女婿!……我们张家的脸……都让他丢尽了!……碧华她……她……”他气得胃病发作,疼得弯下腰,额头冒出冷汗,话都说不完整了,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痛哼。
碧华抱着哭得浑身发抖、小脸通红的女儿出来,正好听到父亲这诛心的话,看到父亲痛苦的样子,她的心像被撕裂了一样。一边是醉酒失态、闯下大祸的丈夫,一边是被气得病倒、口出恶言的父亲,怀里是受到惊吓、哭闹不止的幼女……这一夜,对于碧华来说,无疑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所有的期待、所有的温馨,都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醉酒闹剧击得粉碎。夜色深沉,而这个家,却笼罩在前所未有的混乱、难堪与心痛之中。千禧年的这个夏夜,注定要在这一家人的记忆里,刻下一道深深的、难以愈合的伤痕。
小安安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夜晚虚假的宁静,也刺穿了碧华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她冲进里屋,看到女儿小小的身子在婴儿床里剧烈地颤抖着,哭得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不安,仿佛刚刚从最可怕的梦魇中惊醒。碧华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她小心翼翼地、几乎是颤抖着将女儿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感受着那小小身躯因恐惧而不停的悸动。她把脸贴在女儿滚烫的、满是泪痕的小脸上,自己的眼泪也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滑落,混合着女儿的泪水。她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女儿的背,哼着那首熟悉的、却因哽咽而断断续续的摇篮曲,试图用自己温暖的怀抱和熟悉的声音驱散孩子心中的恐惧。“哦……哦……安安不哭……妈妈在……妈妈在这儿……不怕……不怕……”她的声音低哑,充满了无尽的心疼和自责。她恨自己,为什么没能阻止这场闹剧,为什么让幼小的女儿承受这样的惊吓。
客厅里,混乱并未因安安的哭声而停止,反而变得更加令人窒息。父亲胃部的绞痛一阵紧似一阵,他捂着上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由铁青转为苍白,嘴唇也有些发紫。他靠在椅背上,呼吸沉重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牵扯着剧痛。碧华的母亲急得团团转,一边要照顾痛苦不堪的丈夫,翻找常备的胃药,递上温水,一边又要担心受惊吓的外孙女和伤心欲绝的女儿,还得时不时瞥一眼阳台上那个瘫坐着、时而哼哼唧唧、时而含糊不清地继续说着醉话的罪魁祸首。这个原本温馨整洁的家,此刻弥漫着刺鼻的酒气、淡淡的火药味、以及一种无形的、令人压抑的绝望气息。桌椅歪斜,地上还有王强摔倒时碰掉的茶杯碎片和一摊污秽物,一片狼藉。
对门的朱姨并没有立刻离开,她帮着母亲收拾了一下地上的碎片,看着这一家子的惨状,又是叹气又是摇头。她走到里屋门口,心疼地看着抱着孩子默默垂泪的碧华,低声劝慰道:“华啊,想开点,啊?强子也是……也是一时糊涂,喝多了马尿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等明天他酒醒了,非得好好说道说道他!孩子吓着了吧?哎呦,这小脸哭得……真是造孽啊!今晚让孩子跟你睡,多搂着点,给叫叫魂儿(一种民间安抚受惊幼儿的习俗),明天我去庙里求个平安符给安安带上。”朱姨的话带着浓浓的乡音和质朴的关怀,但在碧华听来,却更加重了她心中的苦涩。她知道,朱姨是好意,但有些伤害,不是几句劝慰和一道平安符就能轻易抹去的。
王强在阳台上吹了半夜的冷风,加上那一摔,酒意似乎醒了一些,但头脑依然是一片混沌。他开始感到头痛欲裂,胃里翻江倒海,一阵恶心涌上来,他忍不住“哇”地一声吐了出来,污秽物溅了一地,恶臭难当。这更加剧了屋内的混乱和不堪。他吐完之后,似乎清醒了一点点,茫然地环顾四周,看着哭泣的妻子、痛苦呻吟的岳父、忙碌焦急的岳母,以及闻声皱眉的朱姨,他浑浊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和茫然,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会是这般景象。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四肢无力,只能靠着墙壁,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含混的音节,然后又昏昏沉沉地耷拉下脑袋。
这一夜,对碧华一家来说,注定是无比漫长的煎熬。父亲服了药后,疼痛稍有缓解,但情绪极度低落,闭着眼睛,不愿再看王强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加重他的病痛。母亲强打着精神,收拾残局,安抚丈夫,担忧女儿和外孙女,身心俱疲。碧华抱着终于哭累了、在她怀里抽噎着睡去的安安,坐在床边,眼泪流干了,只剩下麻木的心痛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失望。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第一次对婚姻、对未来产生了巨大的怀疑和动摇。曾经那个憨厚、勤劳、虽然有点闷但知道疼人的王强,怎么会变成今晚这个面目可憎、荒唐透顶的醉鬼?那个她以为可以遮风挡雨的家,为何顷刻间就变得如此支离破碎?
东方终于露出了鱼肚白,晨曦微弱的光线透过窗户,照亮了满屋的狼藉和一张张疲惫、憔悴的脸。新的一天开始了,但这个家却仿佛还笼罩在昨夜噩梦的阴影里。
王强在黎明时分彻底清醒了。剧烈的头痛和胃部的不适让他呻吟着睁开了眼。他发现自己蜷缩在冰冷的阳台角落,身上沾满了污渍,周围是呕吐物的痕迹。记忆的碎片像潮水般涌入他剧痛的脑海——镇上的酒局、冯老栓的怂恿、李采购员的官腔、然后是……岳父家的门、碧华惊恐的脸、鞭炮、爬栏杆、岳父的怒斥、孩子的哭声……一幕幕场景清晰起来,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冷汗涔涔而下。他意识到自己闯下了弥天大祸!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进客厅。看到歪斜的桌椅、地上的污秽、以及岳父紧闭的房门、岳母红肿的双眼和冷漠的眼神,还有从里屋传来的、碧华哄孩子吃奶的轻微声响,他羞愧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张了张嘴,想道歉,想解释,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知道,任何语言在昨晚那场灾难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母亲看到他醒了,没有像往常一样招呼他吃早饭,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语气没有任何温度:“去把自己收拾干净。”然后便转身进了厨房,开始默默地准备早饭,但气氛凝重得可怕。
父亲没有出房门,显然是不想见到他。
碧华抱着已经醒来、但似乎受了惊吓、显得有些蔫蔫的、不再像往常那样活泼爱笑的安安从里屋出来。她看到王强,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的指责,也没有委屈的哭诉,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疏离。这种沉默,比任何责骂都让王强感到刺痛和恐慌。
“碧华……我……我昨天……”王强嗫嚅着,试图靠近。
碧华抱着孩子,侧身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声音低沉而沙哑:“你先去洗洗吧,一身味道,别熏着孩子。”说完,便抱着安安走到餐桌旁,默默地给孩子喂水。
早餐在一种极其难堪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进行。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安安偶尔发出的、带着委屈的哼唧声。没有人说话,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王强如坐针毡,食不知味,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他知道,他不仅毁了一个夜晚,更可能毁掉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和这个家的平静。
早饭过后,碧华开始默默地收拾自己和安安的衣物,动作缓慢而坚定。王强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意识到碧华可能要带着孩子离开。
“碧华……你别……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昨天是鬼迷心窍了!是冯老栓他……”王强急得语无伦次。
碧华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第一次正视着他,她的眼睛因为哭泣和熬夜而红肿,但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王强害怕。“王强,”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看看这个家,看看爸,看看孩子。你需要冷静,我也需要冷静。我先带安安回村里住几天。”
她没有大吵大闹,没有歇斯底里,但这种冷静的决绝,更让王强感到绝望。他知道,这一次,碧华是真的伤了心。
母亲在一旁看着,叹了口气,终究没说什么。父亲始终没有露面。
王强眼睁睁地看着碧华收拾好简单的行李,抱着孩子,向母亲道别,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瞬间变得空荡而冷清。他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发出痛苦而压抑的呜咽。窗外,阳光明媚,却照不进他此刻冰冷黑暗的内心。千禧年的这个清晨,他失去的,远不止一场酒局的体面,而是比那珍贵得多的东西。未来的路该如何走,修复这破碎的信任又将何等的艰难,这一切,都如同窗外初升的朝阳,刺眼而又迷茫。而此刻,他只能独自吞咽这自己酿成的苦果,在无边的悔恨中,等待着未知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