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春雨如酥(2/2)
“下雨了哦……下雨好,下雨妙,庄稼喝水哈哈笑……”她先是哼起了不知哪辈传下来的、调子有点奇怪的童谣,然后话锋一转,就开始“指挥”全局。
“老四家的!老四家的!”她提高嗓门喊儿媳妇。
母亲正在厨房和面,准备包饺子,听到喊声,擦着手走过来:“娘,咋啦?”
“你看外面那雨!”奶奶用手指着窗外,神情严肃,“阳台上的衣服收进来没有?我那件蓝布褂子可别淋湿了!还有窗台里边我那几盆宝贝花儿,赶紧搬进来!淋了雨要烂根的!你呀,干活总是毛手毛脚,我不提醒你就想不起来!”
母亲哭笑不得:“娘!衣服早收啦!花也搬进来啦!您就放心吧!”
“收啦?哦,收啦就好……”奶奶点点头,但马上又想起别的,“那……门口那把破伞,骨架都松了,下雨可别拿出去用,漏雨!得用你五弟新买的那把黑的,结实!”
“知道啦娘!”母亲应着,心里想,那把破伞早就扔了呀。
奶奶安静了没两分钟,又开始了:“这雨一下,路上滑,你大哥(指碧华父亲)他们今天还过来不?不过来也好,安全。对了,华丫头(碧华)那边肯定也下雨了,她那婆家是平房吧?院子大,下雨肯定一院子泥,她走路可得小心,别摔着……那丫头,打小就有点冒失……”
母亲一边包饺子一边乐:“娘,您这心操得,比这雨点还密实!碧华都多大的人了,王强能不好好照顾她?”
奶奶不以为然:“王强?哼,一个愣头青小子,能有多细心?还是得自个儿当心!唉,要是还在跟前就好了,我还能时常念叨念叨她……”老人的唠叨里,藏着的全是化不开的惦记。
唠叨累了,奶奶就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听雨声。那“滴滴答答”、“淅淅沥沥”的声音,在她听来,不像音乐,倒像是最熟悉的催眠曲。听着听着,她竟真的打起了盹,头一点一点的,花白的头发在额前轻轻晃动。也许在梦里,她正撑着那把“结实”的黑伞,走在去乡下看孙女的那条泥泞小路上呢。
视线再回到王强家的小院。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下得更沉稳、更绵长了。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婆婆点上了煤油灯,昏黄的光晕洒在堂屋里,驱散了雨天的阴霾,也聚拢了一家人的暖意。
既然出不了门,一家人便围坐在堂屋里,找点营生打发时间。婆婆拿出针线笸箩,继续纳她那永远也纳不完的鞋底。王强则找出一块木头和刻刀,琢磨着给未出生的孩子(他们已经开始期盼了)做个小木马。碧华没什么特定的事做,就托着腮,看着窗外的雨幕,听着那富有层次的雨声交响乐。
“咕噜噜……”突然,一阵不和谐的声音从王强的肚子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响亮。
碧华和婆婆同时看向他。王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饿了……娘,晚上吃啥?”
婆婆瞪了他一眼:“就知道吃!下雨天,懒得出门,就吃简单点。晌午还有剩的贴饼子,灶房缸里还有我腌的酸菜,切点粉条,炖个热乎乎的酸菜粉条锅子,就着贴饼子,咋样?”
“好!这个好!暖和!”王强立刻表示赞同,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碧华却灵机一动,笑着说:“娘,光吃酸菜多没劲?我看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咱们包饺子吃吧?下雨天包饺子,最有意思了!我来和面调馅儿!”
王强一听饺子,眼睛更亮了:“包饺子?好啊好啊!媳妇包的饺子最好吃!”但马上他又想起什么,皱起眉头,“可是……馅儿呢?这大雨天的,上哪儿弄肉去?”
碧华神秘地一笑,指了指房梁:“喏,那不是有现成的?”
王强和婆婆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房梁上挂着一串串风干的野兔和腊肉。“对呀!”王强一拍大腿,“我怎么把这茬忘了!割块腊肉下来,剁碎了和着白菜一起包,肯定香!”
说干就干。婆婆负责剁馅,碧华和面,王强则被指派去洗白菜。一家人分工合作,堂屋里顿时充满了叮叮当当的切菜声、揉面的“噗噗”声,还有王强笨手笨脚洗菜、水花四溅的抱怨声,热闹非凡,其乐融融。
包饺子的时候,更是笑料百出。碧华手巧,包的饺子花边匀称,像小元宝。王强也想帮忙,可他包出来的饺子,不是馅少瘪塌像“饿死鬼”,就是馅多“咧嘴”像“大肚汉”,要不就是根本合不拢,成了“开口笑”。婆婆看着直摇头,碧华则笑得前仰后合。
王强不服气,拿起一个自己包的奇形怪状的饺子,振振有词:“你们懂啥?我这叫创新!这个叫‘耗子钻洞’,这个叫‘螃蟹横行’,这个……这个叫‘王强专属豪华版’!”
他的歪理邪说,把婆婆和碧华逗得笑出了眼泪。婆婆一边笑一边骂:“你个憨小子!就会耍贫嘴!看你煮的时候不都成了片儿汤!”
说笑间,饺子包好了。灶膛里的火重新燃起,大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沸腾着,白色的蒸汽混合着饺子的香气弥漫开来,驱散了雨天的湿冷,也温暖了每个人的心。
窗外,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演奏着它永恒的乐章。窗内,灯光温暖,饺子飘香,笑声不断。这一场春雨,连起了城市的牵挂与乡村的日常,也浸润着奶奶的唠叨与碧华的新生活。它或许带来了不便,但也孕育着希望,洗刷着尘埃,更在点点滴滴中,串联起普通人家最朴实、最动人的情感画卷。这雨,下得正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