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回门日(婚后生活篇)(2/2)
这是他们婚后第一次争执,也是第一次共同面对真正的危机。那个夜晚,他们并排躺在炕上,都没有睡着。冰冷的现实,让他们不得不更紧密地靠在一起,思考如何渡过难关。碧华第一次意识到,“夫妻”二字,不仅意味着分享甜蜜,更意味着分担风雨。
临近年关,碧华想着回娘家看看,顺便也想想能不能从父母那里寻求一点帮助,哪怕只是暂时周转一下。她跟王强和婆婆说了想法。
婆婆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准备了半袋子自家种的红薯和一小罐新磨的芝麻油。“给你爸妈带去,城里稀罕这个。”婆婆说。
王强则有些犹豫,他大概猜到了碧华的心思,觉得脸上无光,但又无法阻止。最后,他闷声说:“我陪你一起去。”
再次坐上回城的公交车,两人的心情与回门时截然不同。少了最初的尴尬,多了生活压下的沉重。
回到熟悉的家属院,邻居们看到他们,眼神依旧复杂。父亲看到王强,脸色依旧阴沉,但或许是快过年的缘故,没有再说难听的话,只是淡淡地打了个招呼。母亲则显得热情许多,拉着碧华的手问长问短,看到他们带来的土产,嘴里说着“带这些干啥,城里都有”,眼里却闪过一丝欣慰。
吃饭的时候,碧华犹豫再三,还是委婉地提了一下家里遇到的困难,说王强想尽快还债,压力很大。她没敢直接说要钱,只是说看看有没有什么零活可以介绍给王强。
父亲听完,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冷哼了一声:“我说什么来着?农村那个摊子,就是个无底洞!现在知道难了?早干什么去了!”他的话像冰锥一样,刺得碧华和王强都抬不起头。
母亲赶紧打圆场,瞪了父亲一眼:“你少说两句!孩子有困难,不想办法帮衬,还说风凉话!”她转向碧华和王强,叹了口气,“钱呢,家里也不宽裕。你爸厂里效益不好,工资都发不全。我看看……我这儿还有几百块钱私房钱,你先拿着应应急。”说着,就要起身去拿。
“妈!不用!”碧华连忙拦住母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知道母亲那点钱攒得有多不容易。父亲的态度让她心寒,母亲的举动更让她心疼和愧疚。她突然意识到,把压力转嫁给本就为她操碎了心的父母,是多么自私和不成熟。
“我们……我们自己能解决。”碧华咬着嘴唇,强忍着泪水,“就是跟你们说说,别担心。”
王强也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叔,姨,你们放心,我能吃苦,肯定能把债还上,不让碧华跟着我受罪。”
那顿饭,最终在一种压抑的气氛中结束。回村的路上,两人更加沉默。碧华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充满了对父母的愧疚和对未来的迷茫。而王强,则紧紧握着拳头,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一种被激发出来的斗志。岳父的轻视,妻子的为难,都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
年关越来越近,村里开始有了年味。家家户户开始蒸馒头、炸丸子、扫房子。尽管债务的阴影仍在,但生活总要继续。
婆婆开始张罗着过年。她拿出攒了很久的一点白面,准备蒸点带枣的花馍;把舍不得吃的腊肉取下来,准备年夜饭。王强则更加拼命地找活干,帮邻居杀猪、去镇上给人家拉货,挣一点微薄的辛苦钱。每次拿到钱,他都第一时间交给碧华,虽然不多,但眼神里充满了“我在努力”的恳切。
碧华也慢慢尝试着融入。她跟婆婆学蒸馒头,虽然第一次面没发好,蒸出来的馒头像死面疙瘩,但婆婆和王强还是夸赞着吃完了。她尝试着喂鸡,虽然还是有点怕,但已经能壮着胆子把食物撒出去了。她甚至鼓起勇气,跟着王强去了一趟镇上,用母亲给的那点钱,扯了几尺布,想给王强做件新衣服过年——虽然她的针线活实在拿不出手。
最让碧华感到温暖的,是村里人释放的善意。看到王强家困难,左邻右舍这家送来几个刚出锅的包子,那家端来一碗炸好的酥肉。虽然东西不值钱,但那份朴素的关怀,让碧华在异乡感受到了人情的温度。就连当初来逼债的李老四,过年时碰到王强,也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强子,好好干,四叔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等你有钱了再说。”
除夕夜,王家的小屋里也透出了难得的温馨。虽然餐桌上没有大鱼大肉,只有简单的几个菜,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热腾腾的饺子,听着远处零星的鞭炮声,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平静。婆婆给碧华碗里夹了一个包着硬币的饺子,笑着说:“碧华吃,来年交好运!”
王强也喝了一点酒,脸膛红红的,看着碧华,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爱意:“碧华,谢谢你……谢谢你愿意跟着我过年。”
那一刻,碧华看着婆婆慈祥的笑脸,看着王强眼中真挚的情感,看着这个虽然贫寒却充满烟火气的家,心中的坚冰似乎融化了一些。她开始明白,幸福或许有很多种模样,并不一定和她曾经向往的城市生活画等号。这种在困境中相互扶持、相濡以沫的感情,或许也是一种珍贵的拥有。
夜里,守岁的时候,王强握着碧华的手,在跳跃的煤油灯光下(村里除夕夜会点灯守岁),郑重地说:“碧华,我王强没啥大本事,但我说到做到。开春我就好好伺弄那十五亩地,拖拉机我也想办法修好,多接活。那四万块钱,我一定一分不少地还上!我要让你,让咱妈,都过上好日子!让你爸瞧瞧,我王强不是孬种!”
他的话语朴实无华,却带着千斤的重量。碧华靠在他结实的肩膀上,轻轻点了点头。窗外,漆黑的夜空偶尔被烟花照亮,仿佛预示着新的一年,或许真的会带来新的希望。寒冬虽未过去,但春天,已经在不远处招手了。他们的婚姻,在经历了初期的磨合、现实的打击和亲情的考验后,终于开始像一颗种子,在这片贫瘠却充满生命力的土地上,艰难而又顽强地,扎下了最初的根须。
日子像老牛拉破车,在“还债”这座大山的重压下,吱吱嘎嘎地往前挪。那四万块钱的外债,就像个无处不在的幽灵,蹲在王家灶房门口、盘在炕头、甚至飘在玉米粥的热气里,时时刻刻提醒着咱们这位新媳妇:浪漫不能当饭吃。
这天晚上,吃罢晚饭,碗筷刚撤下,婆婆在灶房刷锅,哗啦啦的水声也掩不住屋里那种欲言又止的安静。王强坐在我对面,手里攥着个火柴盒,都快捏成麻花了,眼神飘忽,一会儿瞅瞅房梁,一会儿瞄瞄我脖子,嘴唇动了又动,活像喉咙里卡了根鱼刺。
(王强内心OS:咋开口啊咋开口?那项链耳环亮闪闪的,碧华戴上是真好看…可李老四那边催得跟索命似的…一千块啊!要不…先跟她商量商量?可她会不会觉得我没出息?刚结婚就打媳妇嫁妆的主意…我这脸往哪儿搁?)
我假装没看见他的窘态,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憨子,憋了好几天了,屁都放不出一个响的,准是又惦记上我那点“压箱底”的宝贝了。
果然,他吭哧了半天,终于像下了多大决心似的,清了清嗓子,声音跟蚊子哼哼差不多:“碧…碧华…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我眼皮都没抬:“说。”
他搓着手,脚在地上蹭来蹭去:“就是…就是你那嫁妆…那条带花儿的项链…还有那亮晶晶的耳坠子…你看…你看眼下这情况…李老四那边逼得紧…咱能不能…能不能先把它换点钱应应急?”
(张碧华内心OS:果然!就知道你憋不出好屁!那是我妈偷偷塞给我的体己!)
我没立刻搭腔,心里那股火“噌”地就冒上来了,还夹杂着巨大的失望。好你个王强,考验来了,你果然没经住!当初是谁信誓旦旦说“债我还,不让你操心”的?这还没怎么着呢,就先打我首饰的主意了!
就在这时,婆婆刷完锅,擦着手进来了,一看这阵仗,心里门儿清。她立马化身“最佳助攻”,一屁股坐在我旁边,开始了她的“理性分析”:
“碧华啊!”婆婆语气那叫一个语重心长:“强子这话…话是糙了点,理儿可不糙啊!你想想,那金贵东西,戴在脖子上是好看,可它能当饭吃还是能当债还?咱现在这难关得过啊!”她拍着大腿,继续输出,“你年轻,不知道东西放久了也招贼惦记!万一哪天不小心丢了?就一分钱都不值了!还不如现在换了钱,实实在在!话不好听,可娘说的都是大实话!”
我想:“这不是王强一开始就给我说过的话啊?怎么婆婆又说了一遍。句子不一样,但都是一个意思啊!在这忽悠我呢。”
(婆婆内心OS:哎呀我这傻儿子,话都说不利索!还得老娘出马!碧华这丫头通情达理,就是面子薄,得给她个台阶下。能换成票子赶走债主才是真金!)
王强一看有娘撑腰,胆子也壮了点,赶紧附和:“对对对!娘说得对!碧华,我不是不心疼东西,是…是实在没辙了!
我看着他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心里真是五味杂陈。好心酸。我很抵触!那首饰盒,那亮闪闪的铂金,是我对婚姻、对未来那点仅存的浪漫幻想啊!可看着王强那急得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看着婆婆那一脸“这都是为你好”的诚恳,再看看这个一贫如洗、债主临门的家,我那点可怜的“小资情调”显得多么不合时宜。
“是啊……话是实话。”我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认命般的无奈,也带着点自嘲,“就是我这‘体己’还没捂热乎呢,就要‘为国捐躯’了。”我站起身,走到炕头的木箱子前,拿出那个明艳鲜红、绒面精致的玫瑰花首饰盒。打开盒子,银白色的戒指、流苏耳饰、带花朵的项链,在昏暗的灯光下,依旧闪着冷艳的光,跟这个家格格不入。
王强和婆婆的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那盒子,仿佛里面装的不是首饰,而是救命的仙丹。
“行吧,我把盒子往王强面前一推,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拿去吧!”
王强如获至宝,双手接过盒子,激动得语无伦次:“一定一定!碧华!你…你真是我的好媳妇!我王强这辈子…这辈子…”
“行了行了,”我打断他的表忠心,挥挥手,“赶紧去办正事吧,别磨蹭了。”
第二天,王强揣着那个与他粗糙形象极不相称的精致首饰盒,像完成一项神圣使命般,踏上了去城里的班车。回来时,他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钞票,脸上是如释重负又带着愧疚的复杂表情。
我的嫁妆首饰,暂时堵住了债主的一张利嘴。我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唉,这就是生活吧?玫瑰金终究敌不过柴米油盐债!我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这婚姻的考题,可真是一道比一道刁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