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深夜的争执(2/2)
我知道,父亲反对的理由,明面上是城乡差距,是面子,是怕我吃苦。但这些,如果我和王强真心坚持,或许还有一丝争取的可能。可压在我心头最沉的那块石头,是那个只有我知道的秘密——王强离过婚。
这个秘密,像藏在我口袋里的一个锋利碎片,不动时相安无事,可每一次父母激烈反对,每一次我看到王强眼中那份带着愧疚的真诚时,这个碎片就会猛地刺痛我一下。我无法想象,如果父亲知道这件事,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在他传统的观念里,一个离过婚的男人,几乎等同于“有污点”,是绝对不能踏入家门的。这不再是“条件差”的问题,而是“品行”问题,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底线。
白天,我帮着妈妈做些简单的家务,尽量避开父亲。妈妈有时会试探着问我:“碧华,你跟妈说实话,那个王强…除了是农村的,是不是还有别的事?妈总觉得你心里藏着什么事。”
我心里一紧,脸上却要装出平静:“妈,能有什么事?他就是个实在人,您也看见了。”
“唉,实在归实在…”妈妈叹口气,“可这过日子…你爸那个倔脾气,你也知道…”
我低下头,不敢看妈妈的眼睛。那个秘密,我连妈妈也不敢告诉。我怕她承受不住,怕她在父亲和我之间更加为难。这份独自背负的秘密,让我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负疚感。对王强,我心疼他因为过去而在我父母面前抬不起头;对父母,我愧疚于隐瞒了这样一个他们看来至关重要的信息。
王强还是会偷偷托人捎来东西,有时是几个新下来的甜瓜,有时是一包晒好的红薯干。他不敢再来我家,只是悄悄放在邻居那里,再由邻居转交给我。东西不值钱,却总能让我感到一丝暖意,也同时加重了那份隐秘的压力。
我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两条延伸向远方的铁轨,它们曾经承载过我绝望的念头,如今却更像是我和王强未来道路的隐喻——看似有方向,却布满了未知的岔道和障碍。我知道,关于王强离婚这件事,迟早要面对。要么,它成为压垮我和他关系的最后一根稻草;要么,它成为我们必须携手跨过的一道最深、最险的沟壑。而现在,我只能抱着这个秘密,在父母的反对和内心的挣扎中,如履薄冰地走着。
窗台上的小金鱼还在欢快地游着,它们的世界只有那一缸清水,简单而透明。而我,却被困在一个由恩情、爱情、隐瞒和世俗偏见交织成的复杂网里,几乎让我喘不过气来。
母亲从邻居阿姨家回来,眼睛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但神色间那份决绝的对抗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带着妥协意味的疲惫。她坐在我床边,拉着我的手,未语泪先流。
“碧华啊…”她哽咽着,“妈…妈就怕你以后怨我们啊…”
我反握住妈妈粗糙的手,心里酸涩难当:“妈,我不会怨你们的。路是我自己选的,是好是赖,我都认。”
母亲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无奈和为人母的心疼:“你邻居阿姨劝我,儿大不由娘…既然你铁了心,我…我和你爸,再拦着,就怕你真做出什么傻事来…那比什么都强…”
我知道,母亲的防线,在对我安危的极度担忧下,终于松动了。这松动,并非源于对王强的认可,而是源于对我这个女儿无法割舍的爱与恐惧。
我比谁都清楚父母,尤其是父亲,在担忧什么。一个城市姑娘嫁到农村,在这个年代,无异于“下嫁”,是要被街坊邻里、亲戚朋友在背后指指点点的,会让一辈子要强的父母在人群中抬不起头。这份面子上的压力,是横亘在我们面前一座现实的大山。
然而,我心底还压着一块更沉的石头,一块不能对任何人言说的石头——王强除了是农村的、离过婚之外,他还欠着四万块钱的外债。那是他当初为了给病重的父亲治病,咬牙借下的。他没有丝毫隐瞒,在决定提亲前,就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他没有孩子,前段婚姻留给他的,除了伤痛,就是这笔沉重的债务。
就冲他这份毫无保留的坦诚,这份在困境中依然保有的担当,我就认准了他。我想,只要两个人心在一处,都踏实肯干,日子再难,总能一步步熬过去。债,可以慢慢还;但真心,错过了也许就再也遇不到了。
我找了个机会,悄悄告诉了王强家里态度有所缓和的消息,让他抓紧时间,正式来提亲。
王强那边,既激动又紧张。他不敢怠慢,立刻请他那位为人稳重、见过些世面的二哥出面,仔细打听我们这边提亲的规矩和通常的礼数。又特意请了村里颇有威望的支书和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选定了一个据说是“宜嫁娶”的好日子。
提亲那天,天气晴好。王强显然精心收拾过,穿了一身半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眉宇间还带着挥之不去的憨厚和紧张,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他二哥陪着笑脸,说着客气话,村支书和那位长辈则在一旁帮着撑场面,说着“强子这孩子实在、能干、重情义”之类的话。
带来的聘礼摆在了桌上,有按规矩准备的聘金(钱不多,但已是尽力),还有一些农村的土特产: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我早就悄悄嘱咐过王强,千万别忘了带两样东西:一箱变蛋和几条父亲常抽的那种烟。
当王强有些不好意思地把那箱变蛋和香烟拿出来,特意递到我父亲面前时,我一直紧绷着心弦,悄悄观察着父亲的反应。
父亲依旧板着脸,眼神扫过那些东西,尤其是那几条烟时,我敏锐地捕捉到,他嘴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那惯常的、准备挑刺的严厉目光,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缓和。他没有伸手接,只是从鼻孔里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但这已经是破天荒的没有当场发难或冷嘲热讽。
母亲在一旁忙着倒茶递水,脸上带着强装的笑,眼神里却满是复杂。她看着王强,又看看我,再看看那些象征性的聘礼,终究还是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提亲的仪式,就在这种表面客气、内里暗流涌动,但总算没有爆发冲突的氛围中,勉强完成了。王强他们没敢多留,礼节性地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母亲送他们到门口,说着“慢走”之类的客套话。
我站在窗边,看着王强他们走出院门。他临走前,回头望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关切,有询问,还有一丝如释重负。我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这仅仅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父亲的沉默不等于同意,母亲的妥协也带着巨大的忧虑。未来还有无数的难关要闯,尤其是那笔沉甸甸的债务,像隐藏在暗处的礁石。但至少,我们争取到了一个可以并肩站在一起,共同面对风雨的可能。
关上门,屋里的空气重新变得凝滞。我知道,接下来,还需要更多的耐心和努力,去慢慢融化父亲心中那座冰山。而那个关于债务的秘密,我将继续深埋心底,直到我们有能力坦然面对的那一天。此刻,看着桌上那盒父亲最终没有拒绝的香烟,我心里,竟也生出一点点微弱的希望来。